沈亦说"我家也是"之后,没有立刻往下说。
许愿等了一会儿。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出现,又停了。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推了一下,又缩回来。
最后他发了一段很长的消息。不是一口气发完的,是一段一段的,中间隔着几分钟。
"我爸我妈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爸在国企,我妈自己做点小生意。经人介绍见了面,觉得条件合适,就结了。"
"没什么感情基础。就是搭伙过日子。"
许愿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们从来不吵架,但也从来不交流。我小时候家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温馨的安静,是各干各的、互不打扰的安静。"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书房看报纸。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我有时候觉得,他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许愿想起自己家。妈妈会在她出门前塞一个暖手宝,爸爸会在饭桌上纠正她拿筷子的姿势。虽然也会拌嘴,但那种拌嘴是热的。是有温度的。
而沈亦的家,是冷的。
"那他们对你呢?"许愿问。
"对我还行。该给的都给了。学费、生活费、衣服、手机。但情感上——怎么说呢——"他停了很久,"他们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生病之前,我妈跟我一年说的话不超过一百句。不是故意冷落我,是她不知道跟我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我爸更沉默。他到现在都不太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他只知道我脑袋里长了东西,做了手术,好了。具体什么瘤、什么风险、后遗症是什么,他从来没问过。"
许愿的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可怜他。是因为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男孩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妈妈坐在床边,两个人相对无言。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是——"他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我生病,家里卖了两套房。"
许愿盯着那行字。
两套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套房不是一个小数目。在成都,哪怕是老房子,两套加起来也是几百万的事。一个"搭伙过日子"的家庭,为了救儿子,把两套房卖了。
"救回来了就行。"许愿说。
"嗯。还好我妈做生意赚了些钱。不然——"
他没有说完。
许愿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不然可能就救不回来了。或者救回来了但家里一贫如洗。或者根本凑不出手术费。
"你爸呢?他没出钱?"
"他出了。但他没什么钱。国企那点工资,这么多年也没攒下什么。主要都是我妈出的。"
"你妈挺厉害的。"
"嗯。她一直厉害。但我爸——"他又停了一下,"他有时候会觉得没面子。我妈挣钱比我爸多,在家里说话比我爸管用。我爸就越来越沉默。"
"所以你生病这件事,对你爸来说——"
"对他来说,是我妈花钱救了我。他什么都没做。"
许愿明白了。
不是不爱。是无力。一个父亲,看着儿子躺在手术台上,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连手术费都要靠妻子出。那种感觉,比病本身更折磨人。
"你爸现在呢?"
"还是老样子。上班,回家,看报纸。偶尔喝两杯。不怎么跟我说话。"
"你妈呢?"
"她还好。生意还在做。就是——"沈亦又停了,"她现在对我特别好。好得有点过头了。什么都问我,什么都给我买。我知道她是因为后怕。怕我哪天又倒下了,她觉得以前对我不够好。"
"你跟她说过吗?"
"说过。没用。她听不进去。"
许愿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亦的家,不是那种破碎的家庭。父母没离婚,没家暴,没出轨。就是平平淡淡、冷冷清清地过着。搭伙过日子。为了孩子凑合着。生病的时候卖了两套房,救了命,但也救不回那些缺失的东西。
像一栋房子,框架还在,装修也还行,但墙里面是空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许愿重复了他的话。
"嗯。"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以前不知道怎么说。而且——"他停了一下,"以前觉得没必要。"
"现在为什么说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说班长的事。他那么苦,还能笑得出来。我就想,我这点事算什么。"
"你那不是一点事。"
"我知道。但跟你说了,好像就没那么重了。"
许愿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一下。
他跟她说了。说了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事。不是因为她在两千公里外够不着,恰恰是因为够不着——隔着屏幕,反而敢说。面对面可能说不出口的话,打字的时候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
"沈亦。"
"嗯。"
"你妈卖两套房救你,你爸沉默着帮不上忙。这些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我是说真的。你不用觉得亏欠谁。"
那边又沉默了。
"许愿。"
"嗯。"
"你那根刺,还在吗?"
许愿愣了一下。
他突然问这个。在她刚听完他家的事、在她眼眶还热着的时候,他突然问她那根刺。
白裙子。八条信息。他说忘了。
"在。"她回了一个字。
"我知道。"
"你真的忘了?"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
"有些忘了。有些没忘。"
"哪条没忘?"
"最后一条。"
许愿的手指僵住了。
最后一条。她记得。她一条一条都记得。
最后一条是——
"许愿,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不要觉得是负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有人一直在看着你。"
他说他忘了。但最后一条,他记得。
"你骗我。"许愿打字的手在抖。
"什么?"
"你之前说全忘了。你说不记得了。"
"我说的是——不记得当时发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不记得为什么选了那八句话。但话本身,我后来想起来了。"
"后来什么时候?"
"出院之后。张超帮我翻了短信记录。我一条一条看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停了很久,"因为说出来太像在邀功了。好像我在说你看我多不容易我记得这些。我不想那样。"
许愿看着屏幕,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笨拙的、别扭的、拐弯抹角的。明明记得,偏要说忘了。明明在意,偏要装不在意。明明想靠近,偏要退一步。
"沈亦。"
"嗯。"
"你以后别骗我了。"
"好。"
"我说真的。"
"我知道。以后不骗了。"
许愿擦了擦眼泪,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东北夜风还在吹,但她不觉得冷了。
那根刺还在。白裙子还在。八条信息还在。他记得最后一条。
也许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也许那根刺会一直在。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他不是忘了。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就像她不知道怎么问他"白裙子到底是谁"一样。
他们都在笨拙地、别扭地、小心翼翼地靠近。隔着两千公里,隔着四年的时光,隔着各自的一地鸡毛。
但至少,他们在说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