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话之后,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两个人突然就靠近了。
恰恰相反。
许愿发现,当那根刺从暗处被摆到明面上之后,它反而更容易被碰到了。以前她不知道他记得最后一条,她还能骗自己"他忘了就忘了,无所谓"。现在她知道了——他记得,他只是不说。那她心里的不平衡就更具体了:你记得,你不说,你让我一个人揣着这些东西过了这么久。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他们第一次因为这件事吵起来。
起因很小。沈亦发了张照片,是成都高新区那栋写字楼的夜景。他入职一周了,加班到十点。
"你们公司加班这么狠?"许愿问。
"还行。互联网公司都这样。"
"你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
许愿看着"没事"两个字,突然就烦了。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每次问你身体你就说没事。你开过颅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天天加班到十点?"
"我得挣钱。"
"谁跟你说挣钱了?你妈卖了两套房救你,你现在拿命去换加班费?"
那边沉默了很久。
"许愿,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就这一句。许愿的火"噌"地上来了。
"我管得宽?你跟我说你家的事,我关心你,我管得宽?那我以后不管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累了。今天加班很烦,你别在这个时候——"
"什么时候?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合适?你生病的时候不说,你忘了八条信息不说,你家里的事不说。现在我说你两句,你就不耐烦了?"
"我没不耐烦。"
"你有。"
"许愿,你能不能别总这样?"
"我怎样?"
"总在戳那根刺。"
许愿盯着屏幕,手指发白。
"那根刺是你扎的,不是我。"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不看了。
后来沈亦又发了很多条。解释、道歉、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许愿一条都没回。不是赌气,是她需要消化。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因为在乎他?是因为心疼他加班?还是因为——他说的那句"别总在戳那根刺"——像是在说,是她的问题。
刺是他扎的。白裙子是他带来的。八条信息是他说了又忘了的。现在她碰一下,他说她在戳。
那她该怎么做?假装没有这根刺?
她做不到。
那天晚上她两点才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的话。她想起周远航。班长从来不抱怨,什么苦都自己扛。而她——她是不是太计较了?是不是太在意了?
但她在意有什么错?
她等了四年。不是傻等。是明知道可能没结果还在等。她有权计较。有权碰那根刺。
第二天早上,沈亦又发了消息。
"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句话。"
许愿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就是累了。"
"对不起。"
许愿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去上课了。
这样的争吵,后来成了常态。
不是每天吵,但频率越来越高。从五月底到六月中旬,他们吵了四次。每次的起因都不一样,但根子上是同一件事——那根刺。
有时候是因为沈亦的沉默。他工作忙起来就不回消息,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许愿能理解,但她心里那根刺会隐隐作痛——又是这样。又是消失。又是她等。跟以前断联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时候是因为白裙子。许愿从来没有正面问过那个女生是谁、为什么离开。但她会在吵架的时候脱口而出:"你那个白裙子呢?她怎么不来看你?"
沈亦每次听到这话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说:"别提她。"
"我为什么不能提?你提都不让我提?"
"因为没什么好提的。"
"没什么好提的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说了她是校友。"
"然后呢?她为什么走?你生病她为什么走?你告诉我啊!"
"许愿——"
"你不说,这根刺就永远在。你知不知道?"
他不说。每次到这儿就断了。像一扇门,她推到一半,他关上了。
还有一次是因为八条信息。许愿问他:"你说你记得最后一条。那前七条呢?你真的全忘了?"
"我说了,有些忘了。"
"哪几条?"
"不记得了。"
"你连忘了哪几条都不记得?"
"许愿,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知道你到底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这很过分吗?"
"过分。因为你这是在审问我。"
"我没有审问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你记得最后一条说有人在看我,那你记得你说过'习惯先想到你'吗?记得'八十三米'吗?记得你说'有些话隔着屏幕说太轻了'吗?这些你都忘了吗?"
沈亦很久没说话。
"有些记得。有些忘了。我没办法给你一个清单。"
"那就别给我清单。给我一句真话。"
"真话就是——我记不清了。开颅不是开玩笑的。有些东西真的没了。你让我凭空变出来,我变不出来。"
许愿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锤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开颅手术确实会损伤记忆。她不是不知道。但她就是——不甘心。
那八条信息是她最重要的东西。她一条一条存着,背得出来。而他说忘了。说有些记得有些忘了。她要的不是一个清单,是一个态度。是他在努力去记,而不是一句"变不出来"就完了。
"你有没有试着去记?"她问。
"……"
"你有没有打开过那条短信,一条一条看,试着想起来当时为什么发这些?"
"看过。"
"然后呢?"
"然后还是想不起来。"
"你看过几次?"
"两次。"
两次。
许愿关掉了对话框。
六月中旬,大三下学期结束了。许愿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东北的夏天已经到了。热,但不闷。阳光白花花的,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给沈亦发了消息。
"考完了。最后一门。"
"恭喜。辛苦了。"
"沈亦。"
"嗯。"
"我们能不能不吵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想吵。"
"那为什么每次都吵?"
"因为那根刺——"他停了,"你说得对。刺是我扎的。但我不知道怎么拔。"
"你不用拔。你只要别再往里推就行。"
"好。"
"还有——白裙子的事,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说清楚?"
又是一段沉默。
"等我准备好。"
"你准备了一年了。"
"我知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许愿看着那行字,叹了口气。她不知道"再给我一点时间"这句话,他还要说多少次。从大二说到现在。从生病说到复学说到毕业说到工作。
但她能怎么办?逼他?逼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好。我等你。"她说。
"谢谢。"
"别谢。我只是——"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三个字:"算了,没事。"
"许愿,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想说,我不是在审问你。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是谁。"
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是我等了四年的人。"
许愿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了。
"那白裙子呢?"
"……"
"你不用现在回答。但沈亦——你等了四年的人,和白裙子,不是一回事。你得搞清楚。"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说。"
"许愿——"
"算了。不说了。你加班吧。"
许愿关掉了手机。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篮球场。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树荫下看书。一切都那么正常。只有她,坐在这里,为一个两千公里外的人掉眼泪。
那根刺永远都在。她知道。
但有些东西,比刺更深。
比如他说"你是我等了四年的人"。
比如他记得最后一条。
比如他终于开始说真话了——虽然说得磕磕绊绊、躲躲闪闪。
刺会反复地疼。这是她选择等他的代价。
但她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