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出院之后，整个人虚了好几天。
走路轻飘飘的，上楼梯要扶着扶手，爬到三楼就喘。孟真真说她像刚从集中营放出来的，何远说她像八十岁的老太太。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喝她的红糖姜茶。
大三下学期倒数第二周，班里组织最后一次聚餐。说是聚餐，其实就是几个人凑份子去学校后门那家小馆子搓了一顿。班长也来了。
班长叫周远航，比许愿大两岁，复读了一年才考上的。这人平时话不多，做事靠谱，大学四年一直在勤工俭学——图书馆整理书籍、食堂帮忙打饭、帮老师做数据录入，什么活儿都干过。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全靠自己挣。许愿跟他不算特别熟，但每次见面都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稳当劲儿。
那天吃饭，大家聊到毕业后的打算。周远航说他已经找好了工作，在市里一家物流公司做运营，下个月就入职。
"你这么早？"有人问。
"早入职早挣钱。"他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啤酒。
"你面试顺利吗？有没有什么奇葩经历？"陆小满好奇地问。
周远航放下杯子，想了想，突然笑了。
"还真有一个。"
"说说说说！"孟真真立刻来了精神。
"就上个月，我去一家KTV面试。"
"KTV？你不是做运营吗？去KTV面试什么？"
"那家KTV在招前台主管，我看招聘信息上写的薪资还行，就去试试了。"
"然后呢？"
"然后我到了那儿，发现不对劲。"
周远航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微妙。
"怎么不对劲？"何远追问。
"我到那儿之后，面试的人挺多。经理把我们叫进去，说先面试，然后让我们——"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让我们转一圈看看。"
"转一圈？"
"对。就是站在那儿，原地转一圈。前面看看，后面看看。"
桌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呢？"
"然后那经理还让我们走两步，看看走路姿势。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心想招前台主管看走路干嘛？又不是招模特。"
孟真真憋着笑："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当时就照做了，还心想这家公司面试流程挺奇怪的。后来那经理问了我几个问题，没聊几句就把我打发了，说回去等通知。"
"然后呢？"
"然后我出来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就跟我一个在那边打工的同学说了这事。他听完直接笑了，说——"
周远航又停了一下。
"说什么？"所有人都在催。
"说人家不是在招前台。人家是在招鸭子。"
桌上死寂了一秒。
然后炸了。
"什么？！"孟真真尖叫。
"鸭子？！"何远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陆小满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宋词捂着肚子直拍桌子。
许愿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想象那个画面——周远航一脸认真地站在KTV包厢里，听经理说"转一圈看看"，他规规矩矩地转了一圈，前面看看后面看看，还心想"这面试流程真严谨"。
"你后来没收到通知吧？"有人问。
"没有。估计人家觉得我条件不够。"周远航一本正经地说。
又是一阵爆笑。
"你这条件怎么不够了！"孟真真笑得直拍桌子，"人家那标准你肯定没达到——你太正经了！"
"正经人谁去面试鸭子啊。"何远擦着笑出来的眼泪。
"我也不知道啊！我以为是正规KTV！"周远航也笑了，有点无奈，"我后来想了三天才完全反应过来。那经理看我的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对劲。"
"哈哈哈哈哈哈——"全桌人笑成一团。
许愿笑得肚子疼。她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笑了。从住院到出院，从噩梦到高烧，她整个人像绷了一根弦。而现在，周远航这个"KTV面试鸭子"的段子，像一根针，把那根弦轻轻挑断了。
"你后来有没有跟那同学说？"她问。
"说了。他说我亏了，人家那KTV待遇挺好的，包吃包住还有提成。"
"你还想去？！"
"不去不去。"周远航摆手，"我正经人。"
又是一阵笑。
笑完之后，气氛慢慢安静下来。
大家继续吃菜、喝酒、聊天。周远航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吃着一盘花生米。许愿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身上那种稳当劲儿，不是天生的。
是磨出来的。
后来那天晚上，大家散了。许愿和孟真真、何远一起往宿舍走。路上孟真真忽然说："你们知道吗？班长他妈去世得早。"
许愿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高中时候。他跟我说过一次，他妈在他高二那年走的，病。他爸——"孟真真压低了声音，"他爸喜欢喝酒，一辈子没正经工作过几次。班长的生活费全是自己挣的，学费是助学贷款。"
许愿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这些。"何远说。
"他跟谁说啊。他这人就是闷，什么都自己扛。"
许愿想起周远航在饭桌上讲KTV面试段子时的表情。他笑得很大声，比谁都自然。没有一点勉强，没有一点苦涩。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那不是别人的故事。那是他的人生。
他妈妈去世了。他爸爸酗酒。他从小就知道生活不会给他任何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得自己挣。他做过图书馆整理员、食堂打饭工、数据录入员。他面试过KTV，差点被当成鸭子。他下个月就要去物流公司做运营，月薪大概三四千块，要还助学贷款，要养活自己。
而他讲这些的时候，笑得最大声。
许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同情。是敬佩。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起自己——有爸爸妈妈，有红包，有腊肠和酱牛肉，有暖手宝和电热毯。她的人生里也有遗憾，也有那根刺，但至少她从来没有为吃饭发愁过。
而周远航，他的人生全靠自己。
"他真的很厉害。"许愿说。
"是啊。"孟真真叹了口气，"我们班最靠谱的人就是他。"
"他从来不抱怨。"
"抱怨有什么用。"何远说，"他那种家庭，抱怨只会让事情更糟。"
许愿没有接话。她想起沈亦说过的话——"习惯被丢下。"
沈亦至少还有家人。虽然他说家里也是一地鸡毛，但经济条件摆在那里。而周远航，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妈妈，没有靠谱的爸爸，没有退路。只有自己。
他还能笑得出来。还能讲KTV面试的段子。还能在大家面前转一圈，认真地回答经理的问题，然后被拒了也不觉得丢人。
许愿觉得，周远航才是真正厉害的人。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那根刺还在。白裙子还在。八条信息还在。沈亦还在两千公里外。
但她忽然觉得，这些都没有那么重了。
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是因为她看到了另一种活法——周远航那种，把所有苦都咽下去，然后笑着讲出来。不是假装没事，是真的在往前走。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亦的对话框。
"今天班里聚餐了。班长讲了个特别好笑的事。"
"什么？"
许愿把KTV面试的事打了一遍。她打字的时候又在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发完之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后来才知道，班长妈妈去世得早。他爸酗酒，他全靠自己。"
她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沈亦很久才回。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许愿看着那行字，等着下文。
"我家也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