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刺

大三下学期的尾巴拖得很长。

许愿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改了三遍,导师终于批了一个"同意开题"。她长舒一口气,把电脑合上,靠在图书馆的椅背上发呆。窗外的银杏叶已经全绿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哗啦啦地响。

手机震了一下。

"开题过了?"沈亦。

"过了。改了三遍。"

"恭喜。我这边也差不多了,论文初稿写完了,导师说问题不大。"

"你实习找得怎么样?"

"还在面试。有两家还行,在成都高新区那边。"

"那就好。"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他们没有提见面时间的事。没有说六月几号,没有说在哪里碰头,没有说谁去找谁。之前那句"等毕业了见一面"和她的"好",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但谁也没有去浇水。

许愿把手机放下,看着图书馆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不是纯粹的期待,也不是纯粹的紧张。是一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上不去也下下来。

她喜欢他。很喜欢。在意到每次手机震动都先看是不是他的消息,在意到他说的每句话她都会反复读好几遍。但不是那种失去自己式的爱——她还有她的山要爬,有她的论文要写,有孟真真和何远那些人在身边叽叽喳喳。她是他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她自己也是。

只是那根刺,一直在。

四月初,许愿参加了户外社团最后一次大型活动。是去爬学校附近最高的一座山,海拔一千二百多米,来回要一整天。她带着宋词、杨帆、赵磊一起去了。爬山的时候宋词一直在拍照,说要给她留个纪念。

"你毕业了我们还怎么爬山?"杨帆在半山腰喘着气问。

"你们自己爬呗。"

"没有你带头,谁还记得路?"

"何远记得。"

"何远只会毒舌,他认路靠导航。"

许愿笑了。她知道,毕业之后,这个七人小团体会散。不是感情散了,是地理距离散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像她和沈亦一样。隔着两千公里,隔着各自的人生。

四月中旬,沈亦的毕业论文通过了答辩。他发了一张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图书馆前面。他比生病之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头上的疤痕被头发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恭喜毕业。"许愿说。

"恭喜你。你还有一年。"

"嗯。最后一年了。"

"好好享受。"

许愿看着那张照片里的沈亦。学士帽、学士服、阳光、笑脸。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健康的、马上要步入社会的年轻人。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说"我以为自己看不着了"的人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问"毕业之后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找我"。但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不是不敢问。是那根刺又隐隐地疼了一下。

白裙子。

第七章她砸了诺基亚之后,他跟她解释过——"白裙子"是校友,不是表姐。后来她也知道了,那个女生在他生病的时候离开了他。但她从来没追问过细节。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了更难受。

而更让她心里发堵的,是另一件事。

开颅手术之后,沈亦跟她说过,他忘了一些东西。

"术后记忆受损,有些事记不清了。"

当时她没追问忘了什么。后来有一次,她翻到第六章那条长短信——他换号发来的,隐晦表白的那些话。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问他:"你之前说你忘了,那八条信息你记得吗?"

他很久才回:"哪八条?"

"就你换号之前发的那八条。"

"……忘了。真不记得。"

许愿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八条信息,她一条一条存着的。是他最直白的一次。是他隔着屏幕,用他能做到的最勇敢的方式,对她说的那些话。而他说——忘了。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记得。也许是真的。开颅手术不是闹着玩的,记忆受损也是真的。但知道他忘了,和她能接受他忘了,是两回事。

那根刺,就是从那时候扎进去的。

五月初的一天晚上,许愿做了一个梦。

梦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梦。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非常清醒。能感觉到被子的重量,能听到窗外风的声音,甚至能闻到宿舍里那股混合着洗衣液和泡面味的空气。

但全宿舍的人都睡着了。死一样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许愿想叫她们,想推一下上铺的床板。但她动不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重,怎么都坐不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女的。

在宿舍里飘来飘去。脚不沾地,像一片纸一样从门口滑到窗边,又从窗边滑到衣柜前面。穿着一条白裙子。

许愿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她拼命想动,想喊,但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裙子的影子在宿舍里游荡,在每个人床前停留几秒,最后停在她床边。

窗外的路灯特别昏暗。发黄的光,照进来只够看清轮廓。风刮得呜呜作响,像有人在窗外哭。

那个白裙子的影子俯下身来,靠近她的脸。

许愿想闭眼,但眼皮不听使唤——

然后她醒了。

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宿舍里还是黑的,室友们都在睡觉。窗外的路灯正常地亮着,风也没有。

但她还是觉得冷。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她想给沈亦发消息,但忍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梦到你前女友了"?——那个穿白裙子的校友,他从来没详细说过,她也从来没追问过。那是他的一段过去,她没有立场过问。

但她就是不舒服。

那根刺在隐隐作痛。

天亮之后,许愿觉得自己还好。就是有点累。她正常起床、洗漱、去上课。但脸色煞白,走路有点飘,说话反应慢了半拍。

孟真真在课上碰了碰她:"你没事吧?脸色跟纸一样。"

"没事,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

"嗯。"

"什么梦?"

许愿没有说。她不知道怎么描述。说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的在宿舍里飘?而且——白裙子。那个词本身就让她不舒服。从第七章开始,从她砸了诺基亚开始,那三个字就像一根刺,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出血。

下午的课她撑过去了。晚上回到宿舍,她觉得头开始疼。从眼眶后面往外胀的疼。她吃了片布洛芬,躺下了。

她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半夜,室友大姐起来上厕所,发现许愿的床在抖。

不是翻身那种抖。是整个人在发抖。

大姐凑过去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许愿的脸通红,嘴唇发干,眉头紧皱,嘴里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许愿?许愿!"

许愿没有反应。

大姐伸手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叫不醒!"大姐喊。

孟真真从上铺探出头:"怎么了?"

"许愿发烧了,好烫!"

孟真真立刻爬下来,推了推许愿:"许愿!许愿你醒醒!"

许愿的眼睛半睁着,但没有焦点。她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别过来""白裙子""八十三米""八条信息"——断断续续的,像在说梦话,又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叫宿管!"大姐喊。

孟真真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宿管阿姨上来一看,也吓到了。

"这烧得不行,送医院!"

凌晨四点,许愿被抬上了救护车。

她后来听孟真真说,她当时整个人都是软的,叫不醒,但眼睛半睁着,嘴里一直在说胡话。体温四十度一。医生说再晚送来一会儿就可能烧出脑膜炎了。

许愿在医院住了两天。

第一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看见的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和输液架。孟真真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何远和陆小满也来了,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们不是沈亦的朋友。他们甚至不知道沈亦这个人存在。许愿从来没有跟小基友团提过他。那是她一个人的事。隔着两千公里,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你们怎么都来了……"许愿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吓死我们了。"孟真真说,声音带着鼻音。

第二天,烧退了一些。三十八度五。许愿能坐起来了,能喝粥了。小基友团的人轮流来陪她。孟真真带了粥,何远带了本书,陆小满带了耳机,宋词带了画板来给她画了一张速写。

"你烧成这样还好看。"宋词说。

"别画了……"许愿把脸埋进被子里。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是沈亦。

"最近怎么样?论文顺利吗?"

许愿看着那行字。她想告诉他她住院了。想告诉他她烧到四十度一,想告诉他她在昏迷中喊了"白裙子"和"八条信息"。

但她没有。

"挺好的。论文在写。你呢?工作定了吗?"

"定了。成都高新区一家互联网公司,六月十号入职。"

"恭喜。"

"嗯。你保重身体。"

"好。"

对话结束了。他不知道她住了院。她没有说。不是不信任他,是没有必要。他帮不了她。隔着两千公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像她在他开颅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一样。

有些脆弱,只能给身边的人看。

两天后,许愿出院了。

回到宿舍,一切如常。被子晒过了,桌上放着室友们给她买的零食和水果。孟真真帮她把病历和药整理好,放在床头柜上。

"下次再烧到四十度,我直接把你绑去医院。"大姐说。

"知道了……"

许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和梦里一样。但这次没有白裙子,没有昏暗的路灯。只有正常的、安全的、属于她的那一方小天地。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亦的对话框。

她想问他那八条信息的事。想问他到底忘了什么,忘了哪一句。是忘了"我喜欢你",还是忘了"我怕我等不到你",还是全忘了。

她打了一行字:"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看了很久,又删掉了。

不是现在。她刚出院,他还不知道她生了病。现在问这个,太重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那根刺还在。白裙子还在。八条信息还在。他忘了,她没忘。他可以往前走,但她心里那根刺不会自己消失。

她不是失去自己。她喜欢他,很在意他,但她还是许愿。她还是那个爬山的、逃课的、跟室友嘻嘻哈哈的许愿。只是有些东西,她需要他给她一个答案。不是"忘了",不是"不记得了",是一个真正的、认真的、不躲不闪的答案。

在那之前,她不会主动问见面的事。

他如果真的想见她,他会来找她。

如果他不来——

那根刺,就让它继续扎着吧。至少证明,有些东西是真的存在过的。

窗外的风在吹,银杏叶哗啦啦地响。许愿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论文要写,课要上,毕业要来。生活不会等任何人。

遗忘

但那根刺,她会一直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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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见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