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牙齿都要坐掉了

过完年回学校,许愿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想回去。想孟真真、何远、陆小满,想那个七人小基友团,想爬过的山和逃过的课。另一方面,一想到要坐三十六个小时的火车,她就头皮发麻。

"下次一定坐飞机。"她在心里发誓,这是第三次对自己说这句话了,前两次她也没买机票。

妈妈帮她把行李箱拉上拉链,塞了一袋子腊肠和酱牛肉进去。"到了自己热着吃,别老吃食堂。"

"知道了。"

"钱够不够?"

"够够够。"

许愿拖着箱子出了门。火车站还是那个火车站,出站口的台阶还是那几级。她拖着箱子走进候车厅,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检票。

手机震了一下。

"几点发车?"沈亦。

"下午两点。三十六小时。"

"又是硬卧?"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坐飞机。"

"你帮我报销吗?"

"……不能。"

"那就硬卧吧。"

沈亦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许愿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他总是这样,嘴上嫌弃,但每次她坐车他都记得问。

上了火车,安顿好中铺。许愿把枕头垫在腰后面,打开手机,信号还满格。她给小基友群发了消息:"出发了,明天下午到。"

群里立刻炸了。

"接站!"孟真真是第一个。

"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何远问。

"我妈给装了一堆腊肠。"许愿回。

"我要我要!"陆小满冒出来了。

"给你们留。别抢。"

火车开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许愿靠在枕头上,看着手机里沈亦的对话框。他没再发消息,估计在忙。她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前几天他说的话——"等毕业了,见一面吧。"和她的"好。"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见一面。毕业之后。具体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见,都还没说。但那两个字像一颗种子,埋在她心里,每天晚上都在发芽。

火车跑了十个小时之后,许愿开始后悔了。

不是后悔回学校,是后悔没买飞机票。

硬卧车厢到了半夜就变得很吵。上铺的人翻身,床板嘎吱嘎吱响。过道里有人打呼噜,声音大得像电锯。许愿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里塞着耳机,放了一整夜白噪音,还是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第二天早上,她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晃醒了。火车过弯道,整个车厢都在晃。她的头磕在车厢壁上,嗡的一声。

她坐起来,摸了摸脑袋,摸到一小块肿起来的包。

"疼……"她嘟囔了一句。

火车到了中午开始过隧道群。一个接一个的隧道,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每次进隧道,屏幕就跳成"无服务",出了隧道才恢复。许愿看着信号格一闪一闪的,觉得自己的脑瓜子也跟着一闪一闪的。

下午,她开始觉得牙齿不对劲。

不是真的掉了,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火车每过一段接缝,车厢就震动一下,那种震动从屁股传到脊椎再传到牙根,像有人在拿小锤子敲她的后槽牙。

她跟沈亦抱怨:"火车坐得我牙齿都要掉了。"

"什么?"

"真的!每颠一下我就觉得牙松了一点。"

"你夸张。"

"不信你坐一次试试。"

"我坐过。没你这么娇气。"

"……"

"到了吃点软的。"

"知道了。"

第三天早上,火车终于到站了。

许愿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东北的冷风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冷,但至少不晃了。不晃了就不觉得牙疼了。

孟真真、何远、陆小满三个人站在出站口,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画了歪歪扭扭的字:"欢迎许愿同志归队。"

许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至于吗?"

"至于!"孟真真冲上来抱住她,"想死我们了!"

"腊肠呢腊肠呢?"何远在后面探头。

"别抢,都有份。"

四个人拖着行李往学校走,一路上叽叽喳喳。许愿觉得,这种感觉真好。像回家一样。不是那个有妈妈的家,是她自己建起来的家。

回到宿舍,许愿把腊肠分了,给孟真真、何远、陆小满各装了一袋。剩下的自己留着,慢慢吃。

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起来。妈妈给她塞了一件新羽绒服,深灰色的,比她之前那件短一些,更利落。还有一叠红包,塞在衣服夹层里。

许愿把红包拿出来,数了数。

舅舅给的,舅妈给的,大姨给的,表哥给的,表姐给的,爸爸妈妈给的。一共七个红包。她一个一个拆开,加起来四千多块。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堆红封皮,忽然笑了。

独生女的好处就是——所有红包都是自己的。坏处就是,她花了好几年才搞清楚什么是堂亲什么是表亲。

这事说起来好笑。大一刚开学那会儿,室友们聊起家里兄弟姐妹,许愿说她有七个堂哥堂姐表哥表姐。室友们瞪大了眼睛:"你爸妈生了八个?!"

"不是,是舅舅家的、大姨家的、叔叔家的……"

"等等,堂亲是爸爸这边的,表亲是妈妈那边的,你到底有几个?"

许愿愣住了。

她真的分不清。从小到大,逢年过节那些亲戚她都叫"哥哥""姐姐",从来没想过他们到底是堂的还是表的。她只知道,舅舅家的哥哥叫周远,大姨家的姐姐叫李婷,叔叔家的哥哥叫张伟——至于谁跟她姓,谁不跟她姓,她完全没概念。

"你是独生女吧?"室友问。

"嗯。"

"难怪。独生女都不在乎这些。"

后来还是苏晓给她科普的。苏晓有个堂哥和一个表姐,她掰着手指头给许愿讲:"爸爸兄弟的孩子是堂亲,爸爸姐妹和妈妈那边的都是表亲。记住了?"

许愿点点头,半信半疑。

直到大二过年,她才终于搞清楚了。饭桌上她一个一个数:"大姨家的是表姐,舅舅家的是表哥,叔叔家的是堂哥,对吧?"

全家人都笑了。

"你终于搞明白了。"爸爸说。

现在她坐在宿舍床上,看着那堆红包,心里暖烘烘的。四千多块,加上之前攒的,够她毕业旅行用了。

毕业旅行。

她又想起那两个字——见一面。

大三下学期开学后,日子变得紧凑起来。

课少了,但作业多了。论文开题、实习报告、各种材料要填。许愿每天在图书馆和教室之间穿梭,偶尔还要去户外社团帮忙组织活动。小基友团的人各忙各的,聚在一起的时间少了,但每次见面都格外珍惜。

沈亦那边,也越来越忙。

他大四了。毕业论文、实习、找工作,三座大山压在一起。他跟许愿说,他们几个同学在学校附近合租了一套四室两厅的房子,三男一女,分摊下来比宿舍贵不了多少,但自由很多。

"四室两厅?"许愿问。

"嗯。我一间,我室友张超一间,还有个叫李然的,那个女生叫周渔。客厅很大,有沙发有电视,厨房也能用。"

"你们自己做饭?"

"偶尔。张超会做,他四川人,炒菜还行。我负责洗碗。"

"你还会洗碗?"

"……我以前不会。现在学会了。"

许愿能想象那个画面——沈亦站在厨房水槽前,戴着橡胶手套,一边洗碗一边听室友在客厅打游戏。一个普通的、琐碎的、有烟火气的画面。和她想象中那个"隔着屏幕的人"完全不同。

"你们经常聚会?"

"还行。周末偶尔一起吃饭,叫外卖,打牌。上周周渔生日,我们还买了蛋糕。"

"听起来挺好的。"

"嗯。比宿舍强。就是吵。"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客厅的角落,地上堆着几双鞋,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有几个空啤酒罐。

"乱成这样。"

"周渔说要收拾,到现在没动。"

许愿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失落,而是一种……靠近感。他不再是那个只存在于对话框里的名字了。他有了具体的房间、具体的室友、具体的啤酒罐和没洗的碗。

他是真实的。

就像当年他说"她就在我眼前"一样。现在,他也活在别人的眼前。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晚上,许愿已经睡了。她最近养成了早睡的习惯,十一点半准时关灯。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她迷迷糊糊地摸起来,看了一眼。

不是沈亦的消息。是沈亦的号码打来的电话。

她接了。

"喂?"

那边很吵。音乐声、笑声、有人在喊什么。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喂?是许愿吗?"

"……我是。你是谁?"

"我是沈亦的室友,张超。那个——沈亦喝多了。"

许愿一下子清醒了。

"喝多了?他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醉了。躺沙发上呢。他手机一直在震,我帮他看了一下,都是你的消息。我就接了。"

"他怎么喝这么多?"

"周渔今天拿到了offer,大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他平时不怎么喝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杯接一杯。"

许愿听到背景里有人在唱歌,跑调得厉害。

"他现在怎么样?"

"睡了。刚还说了几句话,现在不说了。你别担心。"

"哦……好。"

"那个——"张超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八卦,"你就是许愿吧?他跟我们提过你。"

许愿的心跳漏了一拍。

"提过我?"

"嗯。说你们认识好多年了。他平时话不多,但一喝酒就话多。今天晚上他拿着手机跟我们说——"张超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他说你等了他很久。"

许愿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他是不是还说了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哑。

"说了很多。说什么八十三米,说什么开颅,说什么没见过的雪。我也没太听懂。反正就是——"张超笑了笑,"他一个平时跟个和尚似的,竟然能跟一个人说这么多话,简直太神奇了。"

许愿的鼻子一酸。

"和尚"——沈亦以前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自己像和尚,清心寡欲,什么都不在乎。可他跟张超说,她等了他很久。

八十三米。开颅。没见过的雪。

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他现在睡了?"她问。

"嗯,刚睡着。你要不明天再联系他?"

"好。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吐了呛着。"

"放心,我经验丰富。"

张超挂了电话。

许愿把手机放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黑暗的寝室里,其他三个室友都睡熟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沈亦喝醉了。

他跟室友说了她的事。说了八十三米,说了开颅,说了没见过的雪。说她等了他很久。

一个平时像和尚的人,喝醉了就变成了一个话匣子。而那个话匣子打开的时候,说的全是她。

许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想哭,但眼泪还是洇了出来,打湿了枕套。

她想起那个八十三米。想起他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不知道。想起他身边的人走了,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想起他说"习惯被丢下"。

而现在,他有了室友。有了四室两厅的房子。有了周末一起吃饭的朋友。他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人了。

可他喝醉了,还是拿着手机,说着她的名字。

许愿不知道这算什么。是爱吗?是习惯吗?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时间腌入味了的东西?

她只知道,那个叫沈亦的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记着她。

就像她记着他一样。

第二天中午,沈亦发来消息。

"昨天喝多了。张超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嗯。"

"他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许愿看着屏幕,手指悬了很久。

"没说什么。就说你喝多了,让我别担心。"

"……哦。"

"沈亦。"

"嗯?"

"你室友说你拿手机跟他们提我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说了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就是……喝多了话多。"

"我知道。"

"许愿。"

"嗯。"

"毕业之后,我去找你。"

许愿看着那行字,心跳骤然加速。

之前他说的是"见一面"。现在变成了"我去找你"。

主动来找她。

"好。"她回。

"不是在你学校。是你家那边。我查过了,从成都到你家,高铁三个小时。"

"你查过了?"

"嗯。查了一阵子了。"

许愿看着那行字,眼泪又出来了。这次她没有忍住。

他查过了。查了一阵子了。

不是随口一说。不是心血来潮。是他真的在计划。在查路线。在安排时间。

从成都到她家,高铁三个小时。他在规划他们的见面。

许愿把手机贴在脸上,哭得无声无息。

窗外,东北的春天正在路上。风还是冷的,但阳光已经开始变暖了。

而她,在两千公里外,等着一个人,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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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见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