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安静。
十二月中旬,许愿的生日。她没声张,没发朋友圈,连小基友群里都只是提了一嘴"今天吃碗面就行"。凌晨零点刚过,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亦。
"许愿,生日快乐。"
四个字。和往年一样。但下面还有一段话——
"今年想送你点什么,想了很久,不知道送什么合适。你上次说爬山需要一副好点的登山杖,我查了一下,碳素的太贵,铝合金的够用。等你回学校我寄给你。别嫌弃。"
许愿看着那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每年都是他第一个。不管他们断联多久,不管中间隔了多少人、多少事,每年她生日,第一个消息永远是他。像是一个不会迟到的约定,比任何节日、任何承诺都牢靠。
大一那年,她零点零分收到他的祝福,以为他是碰巧没睡。大二那年,又是第一个,她开始觉得不对劲。大三了,他依然准时。她后来才知道,他每年都会在日历上标注这个日期。不是手机提醒,不是QQ弹窗,是手写的,在他书桌前的台历上,十二月十七号,画一个圈。
"谢谢。"她回了一个字,又补了一句,"登山杖不用寄,我已经有了一副。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那送你别的。你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
"那我欠着。"
许愿看着"我欠着"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死,什么都不承诺,但什么都记着。
期末考试周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图书馆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排队,有人裹着羽绒服蹲在门口背政治,有人端着咖啡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许愿和孟真真、何远、陆小满四个人占了一整张长桌,摊开的书和笔记堆得像城墙。
"我古代文学肯定要挂。"孟真真把脸埋在书里,声音闷闷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七十多分。"何远头也不抬。
"这次不一样,周教授出题越来越偏了。"
许愿在旁边安静地翻着《中国文学史》,笔尖在重点段落画着线。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放在书堆后面,屏幕朝上。是沈亦。
"考得怎么样?"
"还没考完。还有两门。"
"别熬夜。"
"你不也没睡。"
"我复习效率比你高。"
"……"
许愿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书。但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收住。
期末最后一天,考完专业选修,许愿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考场。东北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缩着脖子往宿舍走。手机又震了。
"考完了吗?"
"刚出考场。"
"辛苦了。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许愿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种被惦记的感觉,太久了。久到她几乎忘了,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三十六个小时的火车,从北到南。
许愿靠在中铺的枕头上,耳机里放着歌,窗外的景色从灰白变成灰绿再变成灰黄。她看着手机相册里这学期拍的照片——山顶的云海、社团活动的合照、宋词给她拍的肖像、食堂新出的奇葩菜式、还有一张刘辅导员第三次抓他们时气笑了的表情。
她翻到沈亦的对话框,往上滑了很久。几千条聊天记录,从大二到大三,从生病到复学,从"别喜欢我"到"见一面吧"的伏笔。她看着那些对话,像在看一部漫长的电影,主角是她和另一个人,隔着屏幕,隔着两千公里,隔着四年青春。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过隧道的时候干脆没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闭上眼睛。
醒来时火车快到站了。她收拾东西,爬下中铺,站在过道里活动僵硬的腿。出站口,妈妈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寒风里,手里举着一个暖手宝。
"瘦了。"妈妈第一句话还是这个。
"没有,就是黑了。爬山的。"
"爬什么山晒的吧。"妈妈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回家,炖了排骨。"
许愿跟在妈妈身后,踩着出站口的台阶,吸了一口南方冬天特有的、带着潮湿霉味的冷空气。和北方的干冷不一样,这种冷是往骨头里钻的。
回到家,第一件事是翻出所有厚衣服。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她缩在被窝里,开着电热毯,抱着热水袋,还是觉得冷。她给沈亦发了消息。
"回来了。这边好冷。"
"南方湿冷比北方干冷难受。"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你那边冬天平均气温多少,湿度多少,我都看过。"
许愿愣了一下。
"你看这些干什么?"
"无聊。"
她没有追问。但她知道不是无聊。他查这些,是因为她在那里。就像她曾经查成都的天气,是因为他可能在那里。
寒假里,高中同学群里又开始热闹了。
有人发了照片,是本地今年最大的一场雪——白茫茫的,树挂满了冰晶,像琉璃世界。照片拍得很好,光线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打在雪面上,亮得晃眼。
"这也太美了吧!"有人在群里喊。
许愿看着照片,确实美。美得不真实。像PS过的壁纸。
"每年最美的大雪都是许愿回家过年的时候。"苏晓在群里@她,"每次都完美错过。你是不是跟雪犯冲?"
许愿苦笑了一下。确实。每年她都是十二月底或一月初回家,而雪要么在十一月底下完了,要么就等到她开学之后才下。她来东北上大学,想看雪,看了个够。回了南方老家,反而一次都没赶上。
"命里无雪。"她回了一句。
"你东北三年没看够?"陈舟说。
"看够了,但还是想在家门口看一次。"
群里刷了一会儿雪景照片,许愿退出来,翻到沈亦的对话框。
"我们这边下雪了,同学发的照片,好看。"
沈亦回了一张图,是她那边城市的天气预报截图。
"明天还有一场。你运气好,这次没错过。"
"明天?真的假的。"
"中央气象台说的,你信不信由你。"
许愿半信半疑地等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推开窗——真的在下雪。
不大,细碎的雪花飘着,落在阳台上,薄薄一层。但确实是雪。她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凉凉的,一秒就化了。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亦。
"真的下了。虽然很小。"
"接住了吗?"
"接住了,化了。"
"那就算见过了。"
许愿看着那句话,心里软了一下。她想起去年在东北,第一次见雪的时候,她拍了无数张照片发给沈亦。那时候她说"像做梦"。现在她在自家阳台上,接住了一片转瞬即逝的雪花,却觉得比那次更真实。
也许是因为,这次不是隔着两千公里看的。是她伸手接住的。
只是雪化了。就像很多东西一样,握在手里的时候是真的,松开手就没了。
化雪的那几天,是真的冷。比下雪的时候冷十倍。许愿缩在被窝里,手脚冰凉,怎么都暖不过来。她跟沈亦抱怨:"化雪比下雪冷多了。"
"嗯。物理常识。融化吸热。"
"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我说的是实话。"
"……"
"不过,你那边大概还要冷一周。多穿点。你那个羽绒服够不够厚?"
"够厚。就是南方这个冷跟北方不一样,北方穿厚了就暖了,这边穿多厚都觉得从脚底往上冒凉气。"
"买个暖脚宝。那种插电的,放脚底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同学是南方的,他推荐的。"
许愿没再说话。她知道他在关心她,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的、别扭的、拐弯抹角的。但确实是关心。
寒假的日常,平淡得像一杯温水。
许愿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妈妈做的饭,偶尔和苏晓、陈舟约着出去逛街。苏晓的恋爱还在继续,已经谈了快一年了,据说很稳定。陈舟换了个目标,这次是个学长,文学院的,据说写一手好字。她们坐在奶茶店里,聊着各自的近况。
"你呢?"苏晓突然问,"你有没有新的情况?"
"什么情况?"
"感情情况。别装。你大三了,周围没个喜欢的人?"
许愿搅着奶茶,想了想:"没有。"
"不可能吧。你那个高中同学呢?周嘉彦。"
许愿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啊。很久没联系了。"
"我听说他有女朋友了。"陈舟说。
"是吗?不知道。"
"你俩以前不是聊挺多的吗?"苏晓盯着她,"我记得有一阵子他天天给你打电话。"
"就普通同学。他话多而已。"
"哦——"苏晓意味深长地拖长音,"我以为他喜欢你呢。那次他是不是还给你打过视频?"
许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那个夜晚。手机立在枕头边,画面里周嘉彦的侧脸,他说的话,他的哭声。她假装睡着,一动不动,直到他挂断。
"没有的事。"她把吸管咬扁了,"别瞎猜。"
苏晓和陈舟对视了一眼,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许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手机,翻到周嘉彦的QQ。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很久以前,他发的"晚安",她回的"嗯"。她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喜欢她。而她,心里装着别人。
她关掉了对话框。
晚上,和沈亦的聊天照常进行。
他们聊得比以前多了。不是那种长篇大论的深夜长谈,而是碎片化的、渗透在生活缝隙里的对话。早上起床发一句"醒了",吃饭拍一张照片,看到好笑的东西分享过去,偶尔互相吐槽一下老师、课程、食堂。
有一天晚上,沈亦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你玩探探吗?"
许愿差点把手机摔了。
"什么?"
"探探。那个社交软件。我同学推荐的,说上面挺多有趣的人。"
"你让我玩探探?"
"你不是说你们学校男生少吗?看看呗。"
"沈亦,你是不是有病。"
"我就随口一问。"
许愿下载了探探。不是因为沈亦让她玩,是因为她好奇。她填了资料,传了一张照片——是宋词给她拍的,站在山顶上,风吹着头发,笑得眼睛弯弯的。
划了没几条,她就删了。
"不好玩。"她告诉沈亦。
"怎么了?"
"全是想约的人。"
"……那就别玩了。"
"你呢?你玩了吗?"
"没有。我就是问问你。"
"沈亦。"
"嗯?"
"你是不是怕我找到别人?"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呢?"
许愿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她想起很久以前,他说"我最先点开的,永远是你那个灰掉的头像"。想起他说"习惯先想到你"。想起他说"有些话,隔着屏幕说,太轻了"。
现在他又来一句"你觉得呢"。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觉得,"她慢慢打字,"你就是无聊了。"
"也许吧。"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聊到许愿说她小时候在南方从来没见过雪,所以上大学才那么执着于爬山和看雪。沈亦说他在北方长大,雪看腻了,但生病那年在成都看到雪,觉得特别珍贵。
"为什么?"许愿问。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看不着了。"
许愿的手指停住了。
"沈亦。"
"嗯。"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那时候真的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着了。所以看到雪的时候,觉得老天爷还算厚道,让我最后看了一眼。"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嗯。所以现在看什么都觉得赚到了。"
许愿没说话。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
"许愿。"
"嗯?"
"你翻个身,手机测距告诉我多少。"
"什么?"
"我刚试了。躺在床上翻个身,从左边翻到右边,距离变化是一米二。"
"……你大半夜的测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知道。如果你在旁边,你翻个身,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就这么多吧。"
许愿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沈亦。"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测一下。"
"……"
"许愿。"
"嗯。"
"等毕业了,见一面吧。"
许愿看着那行字,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见一面"。
不是"等我攒够勇气",不是"有些话亲口告诉你",不是"等我处理清楚"。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见一面吧"。
像是一道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好。"她回复。
只有一个字。
但那是她等了四年的一个字。从2009年贴吧相识,到2013年,四年。一千四百多天。她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二十岁的女人。她砸过手机,哭过整夜,假装睡着过,也假装不在乎过。
但她从来没有停止过等他。
而现在,他说,见一面吧。
"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的南方冬夜,化雪的冷渗透进房间。她缩在被子里,脚趾还是冰凉的,但心里某个地方,是暖的。
她不知道毕业之后会怎样。不知道见面之后会怎样。不知道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子是不是真的彻底离开了他的生活。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四年的拉扯、两次断联、一场大病、两千公里,还能不能回到最初的样子。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想见他。
不是隔着屏幕,不是八十三米,不是一条短信、一句评论。而是面对面地,看看他头上的疤长好了没有,看看他笑起来眼睛是不是还是那样,看看他翻个身,距离是不是真的只有一米二。
见一面。
就见一面。
窗外的雪早就化了。化雪的冷还在。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