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三月初,校园里的迎春花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沿着操场围墙蔓延。许愿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忽然觉得——活着挺好的。
她加入了学校的户外社团。起因是孟真真拉她去听了一场招新宣讲,台上的社长放了一组登山照片,雪山、草甸、云海,许愿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她想起沈亦以前说过的话:"有些话,隔着屏幕说,太轻了。"也许有些风景,也只有在真实的风里、太阳底下看过,才算真的看过。
她报了名。
第一次社团活动是周末爬学校后山。不高,海拔也就四百多米,但对于平时缺乏锻炼的许愿来说,已经够呛。她穿着一双帆布鞋就上了山,走到一半脚底磨出了水泡,坐在台阶上龇牙咧嘴。
何远在后面吐槽:"你穿这个来爬山?你是来搞笑的吧。"
陆小满从包里翻出创可贴扔给她:"贴上,别矫情。"
许愿贴上创可贴,咬着牙爬到了山顶。站在山顶往下看,整个城市铺在脚下,灰蒙蒙的,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金边。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从那以后,她上瘾了。
每周六周末,只要没课,她就背着登山包往外跑。近的爬后山,远的坐车去周边的小景区。一开始是一个人去,后来何远和陆小满被她拉下水,再后来孟真真也加入了。社团里认识的其他同学也偶尔跟着一起。
很快,熟悉的人都知道了——许愿的休息时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爬山。
沈亦知道这件事,是从她发的一条QQ空间动态里看到的。一张山顶的照片,配文:"今天又爬了一座,腿已废。"
他评论了一个字:"疯。"
许愿回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开始爬山的?"他发来消息。
"这学期加入的户外社团。后山的迎春花开了,挺好看的。"
"拍给我看看。"
许愿拍了一张迎春花的照片发给他。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好看。"他说。
"下次我爬远一点的山,给你拍云海。"
"好。"
她确实拍了。每次爬山,她都会拍很多照片发给沈亦。不是刻意的,就是看到好看的风景,第一反应想让他也看看。雪山、草甸、日出、云海、山间的小溪、半山腰的野花。沈亦每次都会回一句"好看"或者"不错",偶尔会问"这是什么山""海拔多少"。
许愿觉得,他们之间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关系。不是恋人,不是普通朋友,更像是——彼此生命里一个固定的锚点。不管生活怎么变,每天打开手机,那个对话框里总会有几句话。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她知道,他还在。
大二下学期,小基友团又壮大了。
新加入的三个男生和一个女生,都是户外社团认识的。一个叫杨帆,体育系的,体能怪物,背得动两个人的装备;一个叫赵磊,计算机系的,话少手巧,帐篷坏了都是他修的;一个叫方言,新闻系的,社牛,走到哪儿都能跟陌生人聊起来;那个女生叫宋词,文学院的,名字和她本人一样文艺,瘦瘦小小的,背着一台单反到处拍。
七个人凑在一起,简直是一支小型探险队。
他们一起爬过学校周边大大小小十几座山。每次出去,许愿都是那个"带头跑路"的人。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是因为她最无所谓——反正被抓了又怎样?她成绩又不差,辅导员拿她也没办法。
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许愿说"走,翘课去爬山",六个人齐刷刷跟着跑。
第一次被辅导员逮住,是在四月份。许愿带着六个人从下午的毛概课溜了出去,结果在操场边上被辅导员撞个正着。辅导员姓刘,三十出头,平时还算好说话,但看到许愿带着一整串人逃课,脸还是黑了。
"许愿!你们这是去干嘛?"
"爬山。"许愿说得很坦然。
"毛概课你们也敢逃?"
"老师讲的内容我预习过了,不耽误。"
刘辅导员气笑了:"你预习过了就带着全宿舍楼的人跑?"
"他们自己要跟着的。"许愿一脸无辜。
其他人站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第二次被抓,是五月份。这次是上午的专业课,许愿又带着人跑了。这次他们跑得更远,直接坐公交车去了城郊的一座山。结果爬到半山腰,许愿的手机响了,是刘辅导员的电话。
"你在哪儿?"
"山上。"
"哪座山?"
"……凤凰山。"
"许愿!你知不知道专业课点名了?你们七个人全没到!"
"哦。那回来再补吧。"
"你们赶紧给我回来!"
许愿挂了电话,回头看着六个气喘吁吁跟在后面的人:"刘导发飙了,说让我们回去。"
"回什么回,都到半山腰了。"方言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来都来了。"
"就是,爬完再回去。"何远说。
"许愿都说了是你们要跟着的。"陆小满补刀。
于是七个人继续爬,爬到山顶拍了合照,下午四点才回学校。刘辅导员在办公室等他们,气得喝了三杯水。
第三次被抓,是六月份,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
这次许愿没打算逃课。是杨帆说发现了一个新路线,离学校不远,风景特别好。许愿说"期末了不去",结果第二天早上七个人在她宿舍楼下集合,硬把她拖了出来。
"你们疯了吧,今天有课!"
"一节选修课而已,去不去无所谓。"赵磊说。
"刘导会杀了我的。"
"大不了再被骂一次。"宋词举着单反,"我负责拍照留念,万一被开除,至少留个纪念。"
许愿被他们架着出了校门。
果然,八点半,刘辅导员又来了。这次他不是在路上堵的,是直接杀到了他们爬山的地方。据说他是开车路过,看见七个人在山脚下叽叽喳喳,定睛一看——许愿背着那个蓝色的登山包走在最前面。
刘辅导员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许愿!"
许愿回头,看见刘辅导员的脸,自己先笑了。
刘辅导员也笑了。
他摇着头,叹了口气:"许愿,你知不知道,你是这学期第三个被我逮三次的人?前两个都毕不了业了。"
"刘导,真不是我带的,是他们非要跟着。"
"他们跟着你跑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那个领头羊!"
"我是被拖出来的……"
"行了行了。"刘辅导员摆摆手,"今天算最后一次。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带着人逃课,直接叫你家长。"
许愿举手投降:"保证没有下次。"
刘辅导员看了他们一眼,摇上车窗走了。七个人站在山脚下,面面相觑。
"他居然没罚我们?"杨帆不敢相信。
"第三次了,他自己都笑了。"许愿收起手,"走吧,趁他还没反悔。"
那天他们爬了一整天,宋词拍了三百多张照片。晚上回来,许愿在QQ空间发了一条动态:"第三次被刘导抓获,他笑了。我想我大概创下了本校纪录。"
评论区炸了。
沈亦评论:"你还是这么能折腾。"
许愿回:"你休学一年半,终于回学校了吧?"
"嗯。上周回的。课都跟不上了。"
"活该。"
"……"
许愿看着那个省略号,嘴角弯了一下。他回来了。休学一年半,开颅手术,恢复,复学。他终于回到了正常的大学生活轨道上。
而她,在两千公里外,带着一群朋友爬山、逃课、被辅导员追着跑。
他们的人生,终于都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
只是轨道与轨道之间,依然隔着两千公里。
偶尔会在某个瞬间交汇一下——比如一条QQ动态,比如一句评论,比如一张山顶拍的云海照片。
许愿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她不再等他了。她也不再怕了。她有自己的山要爬,有自己的路要走。沈亦是她青春里最深的印记,但不是她人生的全部。
而那个"等你好了"的约定,也许有一天会兑现,也许永远不会。
但没关系。
山还在那里,雪还在下。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