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比许愿想象中漫长。
十二月底考完最后一科,学校放了寒假。许愿没有立刻回家,她在宿舍多待了三天,等苏晓和陈舟也考完,三个人在线上开了一次语音,聊到凌晨两点。苏晓在那头尖叫着说她谈恋爱了,对象是隔壁班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陈舟在旁边冷静补刀:"你上个月还说人家丑。"许愿笑得在被窝里直打滚,那一刻她觉得,两千公里也没那么远。
但挂了语音之后,寝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那种空旷的孤独感又涌上来了。
回家的高铁上,许愿翻着手机通讯录。QQ、微信、电话,能联系的人都在里面。可她发现,真正能随时拨过去、不用顾虑时间的人,其实很少。
高中同学里,有一个人打电话特别频繁。
他叫周嘉彦,是许愿高中同级的理科班男生。高中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许愿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个子挺高、打篮球不错、坐在隔壁班最后一排"。可上了大学之后,他像是突然发现了许愿这个人一样,隔三差五就打来电话。
一开始是聊高中同学的近况。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复读了,谁去了国外。后来就变成了他单方面讲自己的大学生活。
"我们宿舍有个哥们儿,每天凌晨三点打呼噜像杀猪,我真的服了。"
"今天体育课选了羽毛球,我搭档是个女生,巨猛,差点把我拍飞。"
"食堂的包子一股怪味,我怀疑他们用的是过期面粉。"
许愿听着,偶尔"嗯""哦""哈哈"几声。她不讨厌周嘉彦,但也没有多喜欢。他更像是填补空白的工具——一个在深夜打来电话、让她觉得不那么孤单的声音。
后来他开始打QQ视频。
许愿第一次接的时候还有点懵。画面里周嘉彦的脸凑得很近,背景是他宿舍的上下铺。
"你怎么接这么慢?"他说。
"在洗澡。"许愿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哦哦,那我挂了?"
"不用,都接了。"
从那以后,视频就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周两三次,有时候隔一天一次。周嘉彦会在视频里给她看他新买的球鞋,看他们学校的大草坪,看食堂新出的菜。许愿就举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她没有跟沈亦提过周嘉彦。
不是故意隐瞒,是她自己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周嘉彦就是个话多的高中同学,打个电话聊聊天而已。
可到了大一下学期,情况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许愿发现自己失眠越来越严重。东北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份晚上还是零下,宿舍暖气停了之后,夜里冷得睡不着。加上换了新环境,课业压力比第一学期重,她经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
周嘉彦开始在她失眠的时候打视频。
"反正你也睡不着,开个视频呗,我陪你。"
许愿就开着。手机立在枕头旁边,画面里是周嘉彦的侧脸,他有时候打游戏,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那么安静地待着。许愿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就睡着了。
后来变成了固定节目。几乎每个失眠的夜晚,周嘉彦都会打来视频,不说话,就开着镜头,偶尔轻声问一句"睡了吗",许愿含糊地应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孟真真有一次撞见了,挤眉弄眼地说:"你那个高中同学,对你有意思吧?"
"别瞎说,就是睡不着陪聊。"
"陪聊还打视频?许愿,你太迟钝了。"
许愿没有当回事。
直到四月中旬的一个夜晚。
那天许愿又失眠了。周嘉彦的视频照常打来,她接了,把手机放在枕边。画面里周嘉彦戴着耳机在看什么东西,光线很暗,只能看见他半张脸的轮廓。
许愿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要睡着了。她其实清醒得很,但假装睡着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不用说话,不用回应,不用维持任何社交。
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
"许愿?"周嘉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许愿没有动,呼吸放得很平缓。
"你肯定睡着了。"他笑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每次都是这样,我在这儿自言自语,你根本不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
"许愿,我其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可能是高中那次运动会,你在看台上给班里加油,嗓子都喊哑了。也可能是大学之后,我们开始聊天,我发现你跟别人不一样。你不会主动找人说话,但你听人说话的时候特别认真。你回消息很慢,但每条都看了。你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心里比谁都软。"
许愿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死死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你从来没主动找过我,每次都是我打给你。你接视频的时候经常心不在焉,我知道你在想别的事。也许你在想别人。"
他说到"别人"的时候,声音哽了一下。
"我查过你。你高中最好的朋友是林小雨,后来她转学了。你还有两个闺蜜,苏晓和陈舟。但你从来没提过一个男生。除了——"
他停住了。
"算了。不说那个了。"
许愿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她知道他想说的是谁。
"许愿,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喜欢,是想了很多很多次,以后想跟你在一起那种。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好,不够优秀,给不了你什么。但我可以等。等你看到我。等你——"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许愿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
他在哭。
一个男生,在深夜的视频里,对着一个假装睡着的女孩,表白,然后哭了。
许愿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她不敢动。不敢睁眼。不敢说"我也喜欢别人",也不敢说"我考虑一下"。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不出来。
她心里有沈亦。哪怕沈亦身边曾经有过白裙子,哪怕他们断联过两次,哪怕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每天几句不咸不淡的问候。她心里那个位置,还是被他占着。
可她也不能说"我不喜欢你"。因为周嘉彦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喜欢她。他甚至不知道她心里有人。
所以她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
装睡。
一动不动地装睡,直到周嘉彦的声音慢慢平复下来,直到他轻声说了一句"晚安",挂掉了视频。
许愿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周嘉彦发来一条QQ消息。
"昨晚你是不是真睡着了?我好像说梦话了,不记得说了什么。别在意。"
许愿看着那行字,手指悬了很久。
"嗯,睡着了。你说梦话了,但我没听清。"
"那就好。哈哈。"
许愿看着那个"哈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撤回了。他选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是因为他哭了,觉得丢脸。也许是因为他不确定她听到了多少。
而她,配合着他,一起假装。
从那以后,周嘉彦打电话的频率降了下来。视频也不打了。偶尔发条消息,聊几句,语气变得客气而疏远。许愿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她不知道是变好了还是变糟了,但至少,她不用再面对那个问题了。
她把这件事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没有告诉苏晓,没有告诉陈舟,更没有告诉沈亦。
大一下学期,许愿的生活里多了另外一群人。
是孟真真拉她进的一个小群。群里四个人:孟真真、许愿、一个叫何远的男生、一个叫陆小满的女生。何远是隔壁班的,瘦高个,话少但毒舌,每次开口都能把人噎死。陆小满是本校艺术系的,染了一头蓝发,抽烟,喝酒,画得一手好油画,说话直来直去。
四个人第一次聚在一起是在食堂。孟真真硬拉着许愿去给何远送一本笔记,结果碰上了陆小满也在。四个人坐在食堂角落的桌子上,从互相尴尬到聊得热火朝天,只用了不到半小时。
何远说:"许愿这名字挺有意思,许个愿试试?"
许愿说:"许你期末考试不挂科。"
何远翻了个白眼:"我挂不挂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小满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你俩太好笑了,以后就是我俩的小跟班了。"
许愿也笑了。
从那天起,四个人形影不离。上课一起走,吃饭一起坐,周末一起逛街、看电影、去图书馆占座。何远负责毒舌和扛东西,陆小满负责搞气氛和请客,孟真真是粘合剂,许愿是那个安静听着、偶尔插一句冷笑话的人。
这个小圈子成了许愿大学四年最稳定的港湾。她不再失眠了。不是因为周嘉彦的视频,而是因为身边有了真实的人。她们会一起在宿舍熬夜赶论文,一起在雪地里打雪仗,一起在KTV里鬼哭狼嚎,一起在毕业前那个夏天骑着共享单车绕城转了一整圈。
何远后来跟陆小满在一起了。孟真真换了两任男朋友,每一任都拉着许愿帮她分析。许愿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给出一句精准到让人害怕的判断。
"他不行。"她说。
"为什么?"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他看的是你的脸,不是你。"
孟真真愣了半天,后来果然分手了。
这些朋友填补了许愿心里很大一块空缺。她们不知道沈亦的存在,不知道八十三米,不知道那个砸碎的诺基亚,不知道假装睡着的那个夜晚。她们只知道许愿是一个安静、温和、偶尔说出一句惊人之语的女孩。
这就够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所有人知道。
而沈亦那边,他们的联系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每天一两句话,偶尔长聊一次。他复查的结果很好,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他已经开始正常上课了,虽然还是不能熬夜,不能剧烈运动。
"等夏天吧。"他说,"夏天我应该能彻底恢复了。"
"那就好。"许愿回。
她没有提周嘉彦。没有提那个假装睡着的夜晚。没有提她身边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
她也没有提那个没说出口的问题——等他好了,然后呢?
她不知道答案。也许他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等他消息的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生活。沈亦是她青春里最深的烙印,但她的人生,已经不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