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方的雪

火车跑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许愿靠在硬卧的中铺,听着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像一首单调又漫长的催眠曲。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青绿渐渐变成了北方的枯黄,最后变成了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沈亦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到了告诉我,别省钱,该吃就吃。"

她没有回复。她想等真正到了再告诉他。

九月七号早上六点,火车缓缓驶入终点站。许愿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北方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她打了一个寒颤。空气是干燥的、清冽的,和南方那种黏糊糊的湿热完全不同。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凉的。

学校派了大巴在站前广场接新生。许愿上了车,旁边坐着一个和她一样拖着大箱子的女孩,短头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也是中文系的?"女孩主动搭话。

"嗯,汉语言文学。"

"我也是!我叫孟真真,你呢?"

"许愿。"

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孟真真话很多,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讲她从云南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奇葩事,讲她第一次出省有多兴奋。许愿听着,偶尔应几句,觉得这个女孩像苏晓,但又没有苏晓那么热烈。她是一种松弛的、自来熟的热乎劲儿,让人不容易抗拒。

到了学校,办完入学手续,安顿好宿舍。许愿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来自山东,一个来自陕西,都还没到。孟真真和她正好隔壁,两人约好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食堂很大,人声鼎沸。许愿点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米饭,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掏出手机,信号满格。

她给沈亦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学校挺大的,食堂菜还行。"

几乎秒回。

"平安就好。东北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许愿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冷。空气干。食堂的菜偏咸。"

"买润唇膏了吗?东北冬天嘴唇会裂。"

"还没来得及买。"

"今天就去买。还有护手霜,这边风大,手会糙。"

许愿看着这一连串的叮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事无巨细地管着她。那时候她觉得烦,现在却觉得——踏实。

"知道了,沈亦。"

"嗯。好好上课,别挂科。"

那天晚上,许愿躺在宿舍的床上,给苏晓和陈舟分别发了消息报平安。苏晓回了一大段,说寝室没有许愿好冷清,说食堂新出了糖醋排骨,说陈舟最近在追一个隔壁班的男生。陈舟则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们三个去年冬天的合影,配了一行字:"想你,东北的雪记得拍照给我们看。"

许愿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软了一下。她翻到沈亦的对话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她只发了一句:"今天上了第一节课,古代文学,老师讲《诗经》,讲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突然想起你。"

她发完就后悔了。太暧昧了。她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你以前跟我讲过这些,听起来比别人容易懂。"

沈亦回了一个字:"哦。"

许愿盯着那个"哦",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矫情了,还是……她也猜不透。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东北的秋天很短,像是被人偷走了一样。九月底还穿着单衣,十月中旬就已经要套外套了。许愿买了润唇膏和护手霜,按照沈亦说的。她还买了一件加厚的羽绒服,是孟真真陪她去的,在商场里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长到膝盖。

"你买这么长干嘛?"孟真真问。

"听说这边冬天能到零下三十度。"

"夸张了吧。"

"沈亦说的。"

孟真真眨了眨眼:"沈亦是谁?"

许愿愣了一下。这是她来东北后,第一次有人问起这个名字。

"一个……朋友。"她说。

"哦——"孟真真拖长了音调,笑得意味深长,"男的吧。"

许愿没有否认。

十月底,第一场雪来了。

许愿记得那天早上,她被孟真真尖叫的声音吵醒。

"下雪了!许愿!下雪了!快起来看!"

许愿从被窝里爬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花像碎纸片一样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操场上,落在所有能落的地方。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见到雪。

她愣愣地看着,鼻子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冰冷的。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亦。

"下雪了。"

"第一次见?"

"嗯。"

"什么感觉?"

许愿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像做梦。以前在小说里看过无数次,真看见了,觉得不真实。"

沈亦回了一张照片。是医院走廊的窗户外面,也是一片白。"我去年冬天在成都也看到了雪。那时候刚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飘雪,想的是——如果有一天能站在雪地里,不头疼,不恶心,那就好了。"

许愿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扇蒙着雾气的窗户,心里酸酸的。

"你现在能站在雪地里了吗?"

"还不行。医生说恢复期内不能受寒。不过快了。"

"那就好。"

"许愿。"

"嗯?"

"替我多看看。等你看到够多的雪,回来讲给我听。"

许愿看着这句话,眼眶有点热。她想说"好",但打出来的时候,变成了——

"沈亦,你好好养病。等你能出门了,我拍视频给你看。"

"行。"

从那天起,许愿真的开始拍雪。她拍操场上的雪,拍教学楼顶的雪,拍路灯下被照成暖黄色的雪花,拍孟真真在雪地里摔了个屁股墩儿。她把这些照片和视频发给沈亦,沈亦每次都会回一句"好看"或者"这个角度不错"。

有时候她觉得,他们之间像是在合写一本日记。她负责出去看世界,他负责在屏幕那头听。

十一月底,许愿迎来了大学第一次期中考试。她考得不太好,古代文学只拿了78分。她有点沮丧,给沈亦发消息抱怨。

"我以为我背得挺好的,结果考卷上全是课外拓展。"

"正常。大学不是高中,不是背了就能拿高分的。你那个老师是不是姓周?"

"你怎么知道?"

"你们学校中文系古代文学的课,基本都是周教授带。他出了名的喜欢考课外。下次重点看原著,别光背教材。"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同学有你们学校的。提前帮你打听过。"

许愿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他连她的任课老师都打听了。

"沈亦,你是不是太关心我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习惯了。"他最后说。

"习惯什么?"

"习惯先想到你。"

许愿盯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列表里还有几十个网友,每天消息响个不停。可我最先点开的,永远是你那个灰掉的头像。"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表白。后来他选了别人。现在他又说"习惯先想到你"。

许愿不知道这算什么。是友情?是习惯?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时间和距离稀释过的喜欢?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回了一个字:"哦。"

和他对她一样。

十二月,东北的气温骤降。许愿的羽绒服终于派上了用场。她裹得像个粽子,每天穿梭在教室、食堂、宿舍之间。孟真真说她像一只蓝色的企鹅,她也不恼,笑嘻嘻地接受了。

期末月来了,图书馆天天爆满。许愿每天早上七点去占座,晚上十点才回宿舍。她给自己定了目标:第一学期不能挂科。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包括给沈亦看——她不是那个只会哭、只会砸手机的女孩子了。她可以很好。

她偶尔会跟沈亦分享复习进度。沈亦也会跟她讲他的恢复情况。他的头发慢慢长出来了,虽然还很短,但至少不再是光头了。他说他重新开始上一些简单的课了,虽然还不能全职回学校,但至少能坐在教室里了。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他说。

"那就好。"许愿回。

"许愿。"

"嗯?"

"你期末考完,跟我说一声。"

"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你平安。"

许愿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八十三米。想起那个冬天,她在成都的医院走廊里走过,而他可能就在某个病房里。他们差一点就见面了。如果当时见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的她,在两千公里外的北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看着窗外的大雪,手机里有一个人,每天问她冷不冷、吃了没有、考得怎么样。

这个人,曾经让她心碎过两次。曾经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了别人。曾经说"别喜欢我就行",又收回了那句话。曾经躺在手术台上,差点就再也醒不过来。

而现在,他活着。她活着。他们隔着屏幕,每天说几句话。不多,不少。

这就够了。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许愿走出考场,外面的雪下得正紧。她掏出手机,给沈亦发了一条消息。

"考完了。全部考完了。"

"辛苦了。"

"沈亦。"

"嗯?"

"明年春天,你能出门了吗?"

那边安静了很久。

"应该可以。医生说春天复查如果没问题,就能正常活动了。"

"那好。"

"怎么?"

"没什么。就是想,等你好了,也许可以……"

许愿删掉了那行字。她重新打了一行字。

"等你好了,记得去看雪。别光隔着窗户看了。"

"好。到时候我拍给你看。"

"不用。你自己看。"

许愿把手机收进口袋,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宿舍走去。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没有拍掉。

这是她在北方的第一个冬天。她见到了雪。她考完了第一学期。她离那个让她哭过无数次的人,两千多公里。

但她觉得,她离自己,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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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见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