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由言言嘴里说出第二声“滚”的时候,裴甚屿仍然觉得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男人紧盯着徐雁,露出个坦诚的笑来。
“这些时日忙着成婚,礼节规矩甚多,我知晓言言你或许是生疲,但是有任何事都要与我说,不要这般将气压在心头,平白伤了身体。”
裴甚屿是这样说的,但府邸中有管家操持一切,小厮丫鬟等人为主家生活辛劳,裴甚屿重视徐雁,连着教规矩的嬷嬷都不曾请,生怕让徐雁觉得是自己被嫌弃了。
徐雁并不曾辛苦什么,若是非得找一个,大抵只有她读书读累了眼睛这个理由。
也是了,看书伤眼,尤其是研读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时候,连着脑袋也会一起伤了。
寻到此等理由,裴甚屿自觉已经理解了徐雁为何会出现如今状态。
裴甚屿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言言此刻的无心之言,那不过是一时之失,她并非真的如此想。
裴甚屿将一旁的盖头拾起来,珍珠顺着断开的绳子散下去几颗。他的手没有珍珠滚动的快,手中的盖头还是有了瑕疵。
没关系的。
这是身外之物。
现在言言就在自己眼前。
她不喜欢这盖头便不喜欢吧。
合卺酒的味道或许也是言言不喜欢的味道。
对,就是这样,言言嘱咐他少饮酒不饮酒,正是说明了她不喜此物。
裴甚屿是读书人,记性好,将男女间成婚的礼制细节了解的清清楚楚,甚至于时辰都是他合了二人的八字自行算出的,对于今日须得做的事,裴甚屿其实是不想缺下一件的。
他怕不圆满耽误了和徐雁的美满。
但是裴甚屿更怕自己惹得言言不快,不想看到她这般模样。
言言自幼被岳父岳母娇宠着养大,这等繁琐礼仪上的流程,是自己过分在意了,裴甚屿不停地反思自身,寻找疏漏与错处。
裴甚屿此时庆幸,因为怕徐雁惧生,没有将观礼和撒帐那等事安排下去,他知晓那些事是为了福气,可若是扰了言言,那便称不上吉祥了。
同窗友人问与裴甚屿,可是寻不到全福妇人才将仪制简化,若是此,他愿意帮着寻找介绍一番。
裴甚屿拒绝了,直说自己不喜洞房太乱,偏爱清净。
解释之后裴甚屿被笑着打趣该不会要和作新娘子文雅端方之态求一处清净吧。
“裴甚屿”,再次开口唤出这个名字时,徐雁的喉咙瞬间就哑了,胸腔里头跟着像是被细针扎着的疼。
“方才我说的,你应当听到了。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她终于可以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来,面对和她生活十多年的丈夫,她是对方看着都会厌烦的夫人。
如今却是与他才刚成婚的夫人。
“言言”。
裴甚屿生出更多的慌乱,人怎么会忽然变得如此奇怪,就好似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一样,言言才会怨他。
她从前都叫自己阿玉哥哥的。
“言言,今日是我们成婚的日子。”
是喜事,是他人生活至现在最大的喜事。
新婚之夜本该做尽世间亲密的男女之事的,他等了许久,期盼了许久。
“不要这样好不好?若死我还有哪里做的不好的地方,言言你直接告诉我,我一定改正并且此生不会再犯,不会再惹你生气。”
面对这番恳切的期慕,徐雁却不为所动,她抽回了自己的袖子,指着那块裴甚屿绣制的盖头说:“我讨厌它,难看,恶心,是低廉的物品,你却妄想用它来承载喜欢和爱。”
方才还觉得言言若是不喜欢这等身外之物没有关系,可现在她开口亲自贬低,裴甚屿却像是被剜了一刀似的心疼。
他道歉道:“对不起,我手艺不好。”
只和绣娘学了几个月,还是在公务的空闲时间里,他绣坏过好几块布料,手指上也因为拿不好针扎过几次。
“言言,这盖头,其实并不低贱的。”
裴甚屿还想要解释一下,他是从江南买过来的缂丝,红底纹样,绣制缠枝蔷薇,一旁的大雁最是栩栩如生,让人一眼便知晓其上用心。
此外还有海中珍珠,饱满圆润,在光下溢散出淡淡的粉意,倘若靠近,还有清香弥漫,是布料提前浸泡了花瓣调成的汁水,加了清泉中和。
“你仔细看看”,裴甚屿的手往前伸了伸,他想着,言言或是在夜幕以后看不大清楚的缘故,而非真的讨厌和贬低,言言定然不是故意的。
徐雁确实如着裴甚屿的话瞥过去一眼,可下一瞬,东西被拨到一边,徐雁将叠起来的婚服扔到裴甚屿身上,大片的衣服,还有叮当作响的配饰。
如果不是因为头上的花钗凤冠未拆,裴甚屿会被砸的更严重。
现在他的左脸颊位置,有一枚腰环略过,浮出来一道红意,他不退,尽数将这些东西揽在了怀中,指尖微微颤动,抚摸着珠玉的冰凉。
“我今天可以不离开这里吗?”
裴甚屿意识到,徐雁是真的生气,是真的在恼他讨厌他,虽然还不知道缘由,但是新婚之夜,总不好自己出去留言言一个人在。
“你不愿,我便在长榻上休息,言言,不若你先睡觉吧。”
这时候,裴甚屿的声音已经染上稍许哽咽,到底还是个少年人,面对喜欢的姑娘会变成多思敏感。即便多次开解与情绪周旋,也不免会被影响。
裴甚屿抱着怀中衣物,艰难转身往一旁挪动,木桌上的放着的喜剪、荷包、秤杆等物不曾发挥作用。
喜烛燃烧着的光恍恍惚惚,照的男人的背影稍显落寞。
原是一派喜庆的衣服和颜色,变成了冗沉的东西,裴甚屿没有去侧屋。
大婚当夜,夫妻二人不在一起,不好看,不吉利。本不是在乎这些说法的裴甚屿,偏又有些在乎着什么。
他的步子挪动的缓慢,不过三四丈的距离,愣是走的红烛都燃下去一小截。
在期待着,只要后边有微微的声音,他就可以理所当然的转身回去,祈祷言言开口叫住他吧。
唤他“阿玉哥哥”,像是从前那样。
最终,裴甚屿在靠近朱红髹漆的水纹窗子下,月光洒进来一些,落在窄窄的榻上面,将怀里的衣物小心翼翼的摊开,平整好后叠出规整的样子。
这一次新婚夜,在同一屋檐下,二人不得亲近。
裴甚屿抱着白日里徐雁穿过的衣服入睡,手上的动作紧,人睡的清浅,似乎是外头的一缕清风都能将人唤醒,身体不安稳,眉宇蹙着。
和裴甚屿混乱的多思不同,徐雁睡不着,子正时分,仍然不得安生,不知道掐了自己多少下,只有每次真切的觉察出痛意才能让心跳的声音平缓一些。
徐雁所表现出来状态已经足够平静。
记忆中经年累月的冷待和如今这番少年人的诚挚让她几乎要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徐雁在晚上的时候,能够看清楚的东西和距离都受限,侧过身来,烛火已经燃尽,只有氤氲的月色如雾,看不真切那窗子下方休息的身影,只一个颀长的轮廓,双腿蜷曲着拥抱着怀里的衣服。
让人无端的心疼起来。
徐雁的呼吸一滞,几乎要忍不住去为裴甚屿搭上层薄衿。
年少时的人太美好了,在失去以后的埋怨中始终存着渴望与希冀,想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二人有什么话没说清楚。
缓着胸口处闷痛,在模糊身影的陪伴下,徐雁还是睡着了。
按理说,她哭了许久,双目因为咸湿的眼泪必然会变得干涩难耐,可当从柔软的床榻上醒来看到白日的光亮时,徐雁并未觉察到眼眸的不适。
她抬抬手,十根指甲仍旧圆润光滑,在充足的休息后,小臂使不上力,欲要起身,旁边伸出来一只带着松木香气的衣袖。
如昨日那样温柔依旧。
裴甚屿托着徐雁起来,他说:“现在辰时已过,言言你昨日便没吃什么东西,我方才吩咐厨房做了莲藕百合羹,先垫垫。”
好似她的冷待和疏远不曾发生一样,裴甚屿不细问什么,想要将一时的不愉快全然揭过。
四角方桌上,托盘中的瓷碗干净洁白,一枚勺子放在里头,食羹袅袅飘香。
味道早就飘了过来,徐雁刚刚的嗅觉被裴甚屿身上的清冽气息侵袭,并未闻到其他。
手指蜷缩移动,双唇前贴上一抹温热。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裴甚屿连浸着热水的丝帕都准备好了。
在徐雁睡着的时为她将干涩的泪渍擦净,现在她的唇瓣亦是有许多个时辰不曾碰水,裴甚屿做这动作做的熟练,在徐雁的父母还在世时,他便充当着哥哥的角色,无微不至的照顾妹妹,比青穗做的都多。
坐了一会儿,徐雁终于恢复些力气,肚子与沉闷僵硬的气氛格格不入,发出“咕咕”的声音。
她饿了。
裴甚屿笑了。
“吃吧。言言不能饿肚子。”
小时候的徐雁,会偷偷跑出去,瞒着父母,青穗也不知道,但是裴甚屿总能找到她。
母亲不让她吃太多油腻的东西,小徐雁嘴馋,拿着攒的钱跑到酒楼,结果说话的时候小二都没看见矮小的她。
徐雁叉腰气鼓:“是我先来的,我要吃酱猪蹄子,再来一份荷叶煲。”
小徐雁几乎是吼着说话才被注意到,一对夫妻注意到她,被可爱的小孩笑道,“小二,你先给这个小姑娘记上,让后厨先做给她,银钱和我们这桌一起。”
小徐雁看看双方,理解了他们的意思,她拿着自己的荷包,说道:“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我自己来付。”
话落后,连带着忙碌到停不下的小二都笑了出声。
彼时脸上同样稚气未脱的裴甚屿从书院下学,着急忙慌的寻到小徐雁。
少年人跑得急,额头上渗出来汗珠,脸颊红扑扑的:“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言言,伯父伯母担忧你被拐,现在可着急了。”
“他们不让我吃好吃的,我要自己来吃。”
“你下次跟我说,我帮你带。”
“我不信,你也觉得酱肘子不能天天吃,你只给我带都不够塞牙缝的一小口。”
“书上说了,孩童时期应当荤食与素材搭配,不宜暴饮暴食……”
“停停停,我不要听你讲书。”
母亲请来的师傅讲课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徐雁喝着京城时兴的莲藕百合羹,思绪飘远。
不一会儿功夫,便看见瓷碗的底,自己的双手有了些温度,比起寻常清晨来,这样早食的时辰,着实是晚了许多。
闲出的余光,望见裴甚屿的唇角微微上扬,他的眼里似乎喊着星星般闪烁的光。
徐雁抿抿唇,意识到口中的味道是裴甚屿亲手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