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甚屿学识出众,连中三元,若非在才学上锋芒毕露,他的长相大抵是会被选入探花的。
这人面白,唇色淡,眉宇清艳,瞳色干净清澈。
令人叫绝的是他有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扬,勾勒出摄人心魄的锋利,偏偏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在亲近的人面前流露出柔和的光。
一身端正的气息,清隽疏离。
彼时的裴甚屿并非后来大权在握令人忌惮的权臣丞相,裴甚屿现如今在三司任职,做盐铁判官,得副使张成远重用,张成远不日便会退下,届时重任将于裴甚屿来担。
这般前途无量的人,得不少世家伸出橄榄枝欲要交好。
他若是择娶贵女小姐,官途只会更加顺畅,现如今才刚刚开始崭露头角,还未站稳,便三书六礼求娶从江南带过来的女子,实非明智之举,与他突出的才学并不匹配。
让人平白无故这是个拎不清的人。
面对友人相劝询问,裴甚屿只会说与未婚妻子相识多年,且岳父岳母有恩于他,自己断然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
“报恩有许多方式,金钱、庇护皆可,何必将自己的搭进去,若是往后有悔,岂不是成了冤家。”
裴甚屿微微笑着,眼眸中流露出无法读懂的光亮,声音都似乎带着相思之人的缱绻。
“不会。”
友人没听清,疑惑道:“什么?”
裴甚屿重复回答:“不会后悔。”
怎么会生出后悔呢?那是他心思朦胧时就渴望的人,一直到如今,未曾更改。
情意在胸腔里扎根,鲜嫩的枝桠缠绕着跃动的心脏。
他可以回答回答无数次,都会有一个答案。
喜欢、钟爱,要相守着陪伴一生。
裴甚屿今日戴着的二梁冠帽上簪了花,是从百亩花田里选出来的最明艳的绯色蔷薇,金质花座,周遭点缀细长珍珠链条,衣着是圆领广袖,高筒乌靴,鞋面素色无纹。
长相本就好看的男人,在大婚的今天更像是那下凡历劫的神仙般俊逸,周身清雅不压配饰明艳,反倒是相得益彰,流露出的别样的书生意气。
任人都可以看出来,裴甚屿是真的开心,他喜欢这场婚事,喜欢娶到的女子。
该死的,是谁穿出去的新娘子是个乡野粗人的,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到这位新郎官是多么的欢喜。
裴大人喜欢的女子,想来定也是个天仙似的人物。
裴甚屿在席间并未饮酒,身上只稍稍一点酒香,被清风吹走后,没有什么旁的不好闻的味道,踏进门槛前,裴甚屿还抬起袖子放至鼻前嗅了下,生怕惊扰到言言。
怀着满心的期待,纯然的欢喜——
最后这段路几乎是同手同脚。
心细如发的人也会紧张到分不清左右东西。
裴甚屿想着待会儿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言言,今日辛苦你了。”
不行,这句太淡。
“言言,你是否要先吃些东西填补一下。”
也不行,自己已经吩咐过青穗。
“言言,我好开心娶到了你。”
暂且保留,今日言言也是开心的,他偷偷瞥见了言言含笑的眉梢。
太紧张了,大婚之夜,夫妻二人要做些什么是显而易见的,为此裴甚屿还专门去街道上买了书籍用以学习,念及此,饮酒都不曾变色的耳廓悄然间已经染上了浅淡颜色。
微微的红,并不惹眼,但若是认真看去,似乎可以觉察到这位才子的羞赧。
原来裴甚屿也会有紧张到这般程度的时候呀。
还以为此人是块无论如何都拿不下的冷硬石头呢。
裴甚屿终于见到了他的新娘。
和想象中不同,和方才那些时辰也不同。
裴甚屿的步子错愕顿住。
还未曾觉察到什么,心口便不舒服的紧着,神色僵住,含笑的眸,里头的光亮露出疑惑与不解。
先前言言是如何说的呢?
她说:“阿玉哥哥,我同意嫁给你了,待到你高中再行娶亲之事好不好?”
言言懂事,也听得到周围街坊谈论些什么,她父母已逝,家中产业变卖成银钱,由着富家小姐变成无所依靠的孤女,不眠有人觊觎和欺负。
徐雁亦害怕自己连着裴甚屿这个依靠都没了。
那时候裴甚屿只是克制的将少女揽到怀里,手臂抬起,手掌轻轻拍打着言言的后背,裴甚屿说:“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即便是将来死在言言千面,裴甚屿自觉也会安置好一切。
绝对不会让言言受苦,裴甚屿发誓。
除了父母离世的那阵子,裴甚屿并未见过徐雁哭成这般模样,嫩红的眼尾上全是泪渍,鼻尖都变成冬日里才会有的颜色。
她的呼吸声音重,还打了个喷嚏。
徐雁并未听到裴甚屿的脚步。
或者说她不曾期待对方的到来,所以并不在意裴甚屿是什么时辰过来。
徐雁手中的罗帕已经被泪水打湿,上头的绣制的竹子因为泪水加深了颜色,徐雁吸了下鼻子,轻轻擦拭着眼角的痕迹。
怎么会哭了这么多泪呢?
她的泪难道不应该哭尽了吗?
徐雁清了清嗓子,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不要哭,不值得”。
盈盈水润的一双杏眼过分好看,今日却因含泪变得朦胧泛红起来,叫人看了只会生出许多的心疼。
“言言”,徐雁听到这么一句声音,仅仅二字称呼,却仿佛隔了好几年的岁月。
于裴甚屿来说,只是白日里的几个时辰之数。可是之于徐雁,却隔着埋怨失望的岁月。
骤然间听到这声音,竟是胸口处又泛起疼来,满腔的委屈,因为温柔的声音涌动着,她第一时间想的是,问一问裴甚屿到底是是不是真的喜欢过自己。
还是因为少时恩情,以这种方式来作为回报。
喉咙处掖着酸涩膨胀的情绪,徐雁发不出声,只一双水亮的眸子,如泣如诉。
她说不出话来,也就不曾开口。
欢欢喜喜的男人怔怔在原地,目光全然落在他的新娘子身上,裴甚屿见徐雁一身素色,见她湿润的双眼,见她周身萦绕着的死气——
死气?在唇齿之间咽下这等词汇,裴甚屿差点儿咬伤了唇舌。
怎会联想到如此不吉利的词来。
他恨不得将这等思绪狠狠挖出去才好。
裴甚屿瞥见了散开了的醉海棠糕,裂成好几个部分,白玉瓷盘也碎开了。
“言言,你方才伤到手了吗?”
他着急询问。
是不是言言因为这些时日疲惫,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裴甚屿已经走到徐雁面前,拉着她的双手好生细看了一番,手腕和小臂都不曾略过,从前便是说好了长大要成为夫妻,现在已经成婚自是不会再有男女之防般的避讳。
“没事就好。”
裴甚屿放宽了些心。
只是下一刻,与徐雁的视线相接,他蹙起眉,生出更多的困惑。
言言——
怎么了?
他的言言怎么了?裴甚屿只有这个疑问萦绕在脑海里,这本该是二人的新婚之夜的,怕言言紧张,他还准备了温和的酒,饮一杯,会有稍稍醉意,用作缓解气氛最适合不过。
裴甚屿的腰间,系着徐雁亲手做的木雕,大雁模样,情意明白清楚。
可是这东西,却被一只纤长手指勾走了绳带解开了去。
成婚这日的事情,有些都已经不记得了,徐雁将木雕拿过去,是因为想起来一桩后来的事情。
是那位昭禾郡主的侍女,曾经去诏狱和徐雁见过一面。
侍女的目光满是嫌弃,见到徐雁的时候又生出更多的鄙夷。
她与徐雁没有丝毫的客气,说道:“我当大人的前妻是什么芳香女子,原是个臭臭的垃圾。”侍女将徐雁曾经亲手做的木雕扔到徐雁身边,年久了的木头瞬间散落成几块,木渣碎屑,再也无法拼凑成原先的形状。
“大人说,这等低贱的东西,他看一眼就觉得恶心。”
“言言,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徐雁的小脸泛白,唇瓣仔细瞧着有微微的颤抖,她的牙关紧咬。
她也不说话,言言从来都不是把事情埋在心里的人。
“言言——”裴甚屿又唤了声他的新婚妻子。
徐雁的呼吸都是颤抖的,手掌的肉与尖锐的新木接触,硌出红痕来也不见得将力道放松快些。
她的手在再次被裴甚屿拉过去,对方欲要掰开她的手指,可怜见的,跟被麻绳了后一样的痕迹,裴甚屿心疼的看着,吹着气,像是坊间母亲哄自家爱玩闹不知分寸的小孩子似的。
意识到这是裴甚屿后,徐雁应激,她开口道:“滚。”
距离近,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得清,说的话也是,裴甚屿愣愣让言言抽回手去,他没反应过来,也不会使上很大力气箍着对方。
只是,是不是近来盐铁司事务太多,他还要准备婚事,所以耳朵才会生了疾。
不然为何听到言言说“滚”。
肯定是听错了,裴甚屿心想,他得去找郎中诊脉看一下,还要给言言开个安神补身的方子。
“对不起,让言言你等久了,前院人太多,有些不得不招待一番。言言放心,我没有喝酒,你嘱咐的,我都记着。”
裴甚屿自顾自讲着方才席间的事,说有个大人酒量不好偏偏喝了许多,差点出丑载入荷池,说有小孩子带了养的狸奴来,可爱的紧。
“言言若是喜欢,赶明儿我也为你寻一只来。”
裴甚屿倒好合卺酒,一手拿着一杯,准备完成这道礼数,盖头由着言言掀开也没有关系,只要与言言一起,他才不会在意这些礼数。
“言言,我们可以和这杯合卺酒了吗?”
烛火泛泛,摇晃的光落在裴甚屿眼中,他的眼中是期待之意,如同当年的徐雁一样。
徐雁被闪烁不匀的亮晃了下,瞬间的失神。
恍然间手循着身体的本能伸出去,指腹触碰到一抹凉意。
青白瓷釉色干净,酒杯如是玉石般温度,红绳作结系于杯身,只一小口的清酒,鼻尖可以嗅到淡淡的谷香。
酒杯小巧,二人的指尖互相触碰。
下一刻,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酒香弥漫开来,在绣制着雁纹的喜袍之上,浸了一大块。
裴甚屿望向徐雁,一双圆圆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那里头盛放着的目光却是他读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