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注视

第五章注视

裴甚屿才入朝为官不久,现今居住的府宅为三进院子,是得了圣上恩典,与正五品的规制一样,若是按照他目前的位置,是住不上这样的地方的。

盐铁判官的起点已是够高,但在天子脚下,达官贵人尽显,还是略略有些不够看的。

是裴甚屿本身的状元身份才为他征得了如今的风光。

若是日后没有做出什么,也不懂与世家的结交变通,恐难平步青云。

日昃时分,水面上粼粼波光,微微清风拂来,最是惬意的休闲时候。徐雁在后园的六角凉亭里站定,望着平静池水上偶有漾起的些许波纹。

她的流苏髻盘了一半,缀着的长发用细绢丝带拢起,须发顺于耳后,自成一股慵懒随意。

身上着的对襟罗衫轻薄,却并非今年京城里最时兴的布料款式。

青穗在一旁观察着自家夫人,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穿大人准备的那些漂亮衣裙。

夫人长得美,无论施粉黛与否,都不掩她身上浑然天成的白玉气质,她在江南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被周围见过的人评为美人坯子。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青穗仍记得这句诗,是当年夫人出去玩,被诗楼高台上的读书人瞧见,喃喃吟诵,掉落下来竹纸,字字惊鸿,青穗识字,跟着念出来,她去瞧小姐的脸庞。

呀,言言小姐长得真好看。

比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要好看。

檐下有供以赏荷的榆木坐栏,青穗怕徐雁站久了累,便说:“夫人昨日才刚成婚,今日可得仔细着照顾自己,别被风吹着生了风寒。”

适时的,徐雁打了个喷嚏。

青穗瞪大眼,她怎么变成了乌鸦嘴,呸呸。

青穗上前,将带着的月白色纱褙子给徐雁披上,她焦急着开口:“都怪奴婢多嘴!”

“没事。”徐雁用手指碰了下前额和脸颊,不过时一时被风吹到,且在这种季节的天气里,哪里会在凉亭下待会儿就染了风寒。

连在诏狱的时候,她都活了很久,总想着要是有机会出去一定要回去江州去,会有那么一天再次见到太阳。

徐雁抬首,神色温柔,她与青穗说:“你看今日天上的太阳,这般明亮,日光所及之下,温暖炽热”。

青穗读不懂她的情绪,抬头望了下天空,觉得刺目。

夫人的心情看起来不好,莫不是昨夜新婚发生了什么,该不会是大人有问题吧,青穗惊恐,决定先顺着徐雁的话:“夫人说得对”。

顺便打探:“夫人,今日清晨时大人去了后厨房,让厨娘出去,大人自己一人忙活了许久,最后拎着食箱出去,听那边说,可是闻到了一股香气呢。”

大人不假于他人,亲自动手。

徐雁的目光已经移向更远的远处:“青穗,你觉得裴甚屿很好是吗?”

难道不是吗?青穗想。

大人和夫人青梅竹马,是自幼时起便有的缘分。现今两人修成正果,还会有比这更有缘份的事情吗?

“大人待夫人您极好。”这也是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的事实。

徐雁终于转过身,挪动两个步子后坐了下来,她的脸上是超越此时年龄的笑意,青穗莫名觉得这番姿态有些沧桑,和夫人的姣好的面容产生割裂。

徐雁问青穗:“青穗,你跟着我许多年了,可有什么心愿?”

这是什么问题,作为丫鬟的青穗并不是很懂此刻徐雁露出的慈爱是什么意思,青穗站在离徐雁不过一尺的距离,“夫人,我要一直跟着您的。”

见证您和大人往后的幸福,她还会照顾未来的小少爷或小小姐,一生都陪在夫人身边。

上一世的时候的确是这样,青穗的一生都给了徐雁,死的早,死的惨,尸体上没一块好的,无人敛骨,天雷降下后变成了飞灰,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一年的时候,徐雁二十五岁,是与裴甚屿刚生嫌隙之时,她哭着跑到裴甚屿面前,求他给青穗伸冤,求他惩治凶手,可是裴甚屿却说:“青穗不过一个下人,不值得夫人你费此心力,我会再为你寻两个懂事听话的丫鬟,别让我为难。”

别让他为难,伤害青穗的人是昭禾郡主的表哥,当今的三皇子,他连死的女人名姓都不清楚,更不会因为死个人有什么愧疚之心。

裴甚屿讲与徐雁:“三皇子母家如今势大,圣上虽不满却也不会出手,若是因这样的小事得罪他人,不过是横生枝节。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他的眼睛看起来并没有多少真挚,而是对事端出来的厌恶,他压着不喜安慰自己的夫人。

他的情谊里变成了对权势的渴求,只有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才能让他的眼中生出些波澜来。

那时的裴甚屿心思变了,正如此时的徐雁也不再是从前的人。

青穗忽然提醒徐雁:“夫人,大人过来了。”

因为成婚一事,裴甚屿得了几日休沐,七日内无需去盐铁司官署。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全然不需要处理公务,徐雁得空出来,便是因为他去了书房。

裴甚屿是等到徐雁吃完东西,又为她穿上衣服才抱歉的:“我须得去书房些时辰,你若是无聊,可以随我同去,那里放置着许多天盛逸闻趣事,还有诗词典籍。”

“不必,你去吧。”

他的夫人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可是她就是不一样了。

难不成人在成婚以后会出现性情上的巨大转变吗?裴甚屿不确定,他想着得查查书上是否有相关记载,或许也可以去询问一下成婚后与妻子和睦的同僚。

裴甚屿在书房时,心事并不平静,他虽多思多疑,对许多事都保持审慎态度,若是遇到无法应对的事端时,也会首先冷静下来,少年人老成,又因家世背景不好吃过亏,他的成长比起徐雁来说变化的更大。

倘若徐父徐夫人尚在人世,不免也会感慨一句“此子是大有作为之人”。

这样聪慧敏感的人,却琢磨不清楚和新婚妻子的关系,思虑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府上下人来报,说圣上恩赐,许云台寺的净慈师傅前来赐福。

“言言,净慈大师在前厅正堂。”裴甚屿并不知晓徐雁去了府里哪处位置,他能确定的是,言言不开心的时候偏爱临水的地方,言言说过,“静水流深,心平气凝”。

“净慈大师?”

徐雁疑惑,她听过这个人,只是前世他也来裴府了吗?徐雁想不起来了,上一世新婚之夜,她被裴甚屿闹的厉害,身体受不住,第二日只食了晚饭。

裴甚屿以为是徐雁没有听说过,他解释:“是云台寺的主持,圣上先前举行春日祈福时便请了他求雨,果然风调雨顺,农民丰收。朝中一品大员都会寻他解惑,净慈是一位声望极佳的大师,卜卦算命、逢凶化吉,皆可去问。有时能得到回应,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徐雁直接问裴甚屿:“是你与圣上求的恩典吗?”

在成婚之前,还是什么她不曾知道的时辰,徐雁仔细思考着上一世,没有翻到一点关于这些的回忆,这个时候她甚至怀疑那是一场漫长的、可怖的梦境。

攥紧的拳头,指甲掐了下手心。

是疼的。

离着这般近,小动作自然被裴甚屿看到。

男人的眉宇微拧,伸手,牵住了徐雁的手腕。

裴甚屿用缓缓的、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徐雁的掌心摊开,他垂首,目光全然落在上面的红色印痕之上,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指尖传递着心疼的温度。

“若是不想见,便算了,我吩咐人去回绝了净慈。”

裴甚屿唤了声“周槐”,远处的身影利落的过来,行了个恭敬的礼,周槐是他的侍从,等待吩咐:“大人。”

“你亲自去与净慈回禀,便说我这边正忙着计算上半年的盐铁赋税,抽不开身,夫人昨日不慎沾染风寒,正在内室休息,不宜见客。”

周槐领了命令,转身后行至不过两三步,被身后新夫人的声音叫住:“等一下。”

裴甚屿看向徐雁。

徐雁心平气和说:“还是不要辜负圣上恩典的好。”

她也想看看这与前世的偏差中,有什么自己疏漏了的地方,徐雁江手臂从裴甚屿那里收回来,恍然间不知道该叫他声什么,也无法以绝对平静的心绪来面对这么一个人。

“一起去前院吧。”

话毕,走在前头,青穗看了眼裴甚屿后,随即跟在自家夫人的身后,裴甚屿捻了下空荡的手指,步子迈开。

“恭喜裴大人和徐小姐喜结连理。”净慈看上去约莫得有四五十岁了,脸上有着合乎年龄的皱纹和阅历,见主家过来,不摆什么大师的架子,他说着再普通不过的恭贺。

“裴大人和徐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眷侣。”

这样的话裴甚屿爱听,身旁的徐雁却始终反应平平,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漠。

裴甚屿抿抿唇,喉咙滚动间咽下一口闷滞的空气。

净慈自始至终都是和善仁慈的模样,像是在完成件圣上布置的任务样,没什么旁的不详言语,眉目间干净柔和,跟世家大族的长辈样疏朗大方。

说是赐福,最后便是送了两枚荷包,布料放至手上时便可体会到上方的粗糙。

净慈最后是与徐雁说的话:“我略懂些医术,夫人似乎有些心气郁结之兆,莫不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可否说与贫僧,愿意为您解惑。”

裴甚屿侧颈,一双眸子注视着他的新婚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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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送上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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