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是谁?

那之后三天没有任何消息。第四天早晨,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递给我一个纸袋,说有人早上放在这里的,没留姓名。我拆开,里面是一个旧信封,封口已经开了,没有封合。我抽出里面的信纸。纸面泛黄,边缘有些脆了,折叠的痕迹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多次。字迹是林小雨的,但比她在日记本里的字更稚嫩一些,像更早的时候写的,笔画收尾处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青涩弧度。

开头没有称呼,像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便条,又像一份没有人读的口述。她用轻飘飘的笔触写着:"你还在那个位置站着吗?我换了一条路走,你就找不到了。但我还是每天经过那里,假装在系鞋带。有时候我蹲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带,慢慢把它拆开、重新系好,站起来。你还在。你每次都在。有一天我抬头的时候你不见了。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你没有回来。我想你大概换了位置,或者走了。我走过去了。我走到路的那一头又折回来,在原来那个位置蹲下来系了一遍鞋带。你不在。那之后我又走了很多次那段路,你都没有再出现。我想告诉你我换了新鞋子,白色的,系鞋带的时候蹲着的时间比之前短了。你要是还在的话,大概会数出来的。"

我握着那张纸坐在工位上。窗外有风把窗帘掀起来又落下,光斑在桌面上移动着。这封信显然比我在桂花树底下找到的那封更早,是写给那个更早的观察者的,写给那个她已经知道不在的人——他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换了城市,或者只是不再出现在那个位置了。她写了这封信,但没有寄出去,没有埋进土里,只是折好放进抽屉里。后来有人找到了它,放进了那个纸袋里,送到了公司前台。

写信的人是谁?那个把信交到我手里的人——他一直在观察着林小雨的一切,也同时在观察着我。

我拿起手机给尾号927发了一条消息:"那封早的信,是你放的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就是那个戴帽子的。他说他找到了一些她写给她更早认识的人的信,没有埋到树底下,只是收着。他说这些信原本也不该埋在土里,因为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埋了也没有人会去挖。"

"他说——"尾号927的回复变成了没有尽头的一串省略号,后面接了一个字:"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对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没有往我这边看,但他站在那个位置已经很久了,久到街面上其他走动的人已经换了两批,他的姿势始终如一,像一棵被固定在路边的行道树。我回到工位上,坐下了。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走得比平时慢一些。走出公司大门之后,我没有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小巷。巷子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半枯的藤蔓。我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转身。

他站在巷口。深灰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他停住了。我们在那条窄巷的两头各自站着。黄昏的光从巷口斜斜地打进来,把他身后的路面染成一层暖色。他的轮廓被逆光勾出一层模糊的亮边。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是一个信封,浅黄色的,边角压得平整。

"你要的那封信,在这里。"他的声音很低,像隔了一层纱布传过来。我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动。我又走了一步,他还是没有动。等我走到离他大约五六步的时候,他伸出了那只握着信封的手。信封的边角在夕光里微微反光,像一面被擦亮的小镜子。我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他收回手的时候,袖口滑上去一寸,露出了手腕内侧的一道疤痕。浅白色的,细长,横在腕骨和脉搏之间,像一条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岸线。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巷口。他的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一个小点,被路灯的暖光接住了。

我站在原地拆开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面上的字迹跟第一封是同一种笔锋,但笔压更深,像她写的时候更用力,或者更确定:"你还在。我试过换路走,走了别的路之后又绕回来。你还在。电线杆后面,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我站在603的阳台上看过那个方向很多次。有时候你不在,但第二天你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站在同一个位置,帽子的高度和上一次一样。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为什么看着我。但我知道你在。我往后的事情你也看着吧。所有事情,你别躲。"

这是一封更晚的信,语气比第一封更确定,更像是对一个确定存在的人说的——写给"戴帽子的你",写给那个从电线杆后面挪到了对面楼窗台后面、从浅蓝色袖子换成了深灰色外套的人。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她知道这个人还活着。她明确地知道。而这封信她现在想交给这个活着的人。

我站在巷口,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了外套内袋。在它旁边,那封更早的信和那封信隔着两层纸挨着——同一双手写下的两封信在同一个口袋里重新相遇了,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位置被交给同一个人,再由一个人转交给最后那个真正该收下它们的人。我伸手隔着外套布料摸了摸那两封信的轮廓,它们平整地贴着内袋,互相挨着,像是终于各自走到了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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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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