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来过一次我的出租屋。不是敲门进来的。我下班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了,手里没有烟没有手机,只是坐着。他站起来看见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还有一样东西,应该给你。"
我接住信封,没有拆开。他双手插回外套口袋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站着。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了一道瘦长的暗线。
"你一直跟着我,"我说,"从603开始。我翻箱子的时候,你就在电线杆后面蹲着。尾号927看到了你,你没有否认。纪维在巷子里看到的人也是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翻她箱子的时候,我确认了一件事,"他说,"你翻东西的方式跟她一样。整整齐齐的,按顺序来,拿完之后会把东西放回原位。你跟她是在用同一种方式对待遗物。"
"你认识她多久了?"
"从她搬进603那天晚上开始。那时候她刚二十岁。我从她高中就认识她,但距离很远。"他的声音略微发哑,"我不是她高中认识的那个人。那个人不是我。我只是后来换了位置。她把我当成他了——但她把第二封信写给我的时候,她知道换人了。"
"她知道?"
"她看到我换了位置。电线杆后面的人从浅蓝色袖子换成了深灰色。她知道站的位置没变,但站的人变了。她把第二封信写给我的时候,称呼写的是'你'——还是那个'你',跟给第一个人的信用的同一个字。她用同一个称呼覆盖了两个人。她知道你们俩都是'戴帽子的你',但她也知道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她把同样的信写给了两代观察者。"
我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深水,没有浪,没有涟漪。
"那个人是谁?"我问。
"杨新出事那年的深秋,他死了。车祸。他在一条没有路灯的路上走着,被车撞了,司机没有停。他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口袋里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女孩蹲在桂花树底下的背影。后来那张照片被当作遗物收进了档案室,没人认领。"他停了停,"她后来去认过。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去过了。她看了那张照片,然后把它放回了信封里。"
他又停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往下说。"她写了两封一模一样的信,区别在于称呼的朝向不同:写给第一个人的是'你还在那个位置站着吗',写给第二个人的是'你还在'。她把两封信放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一封埋在桂花树底下,一封收在603的天花板里。你看过天花板的日记本了,对吗?"
"我在天花板的夹层里找到了日记本,但没有第二封信。"
"因为她后来把第二封信取出来了。"他说,"她死前三天,她上了603的天台,把第二封信带在身上。她站在天台矮墙边,把它叠好放进了口袋里。她下去的时候那封信还在她口袋里。第二天她把它放进了楼下信箱,没有贴邮票,没有写收件人。她把它寄出去了,寄给一个不确定会不会收到的人。"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结束了一个漫长的陈述。"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她已经在天台上了。我打开看了,然后去了对面楼的屋顶。你也在天台,我看到了。"
他转身走向巷口。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她把两封信都寄出去了。一封寄给了不在的人,一封寄给了不确定会不会收到的人。两封信都到了。你手里那封是第一封——她写给不在的人那封。我手里是第二封——她写给我的。现在你都有了。"
他走远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收短又拉长,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我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面微微泛着时间沉淀后的米白。上面的字迹我认得——她用更沉的笔压写的那句话:"你还在。我试过换路走,走了别的路之后又绕回来。你还在。"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已经不需要确认的事。然后把它折好,和另一封信放在一起,收进了外套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