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封信放在一起之后,我花了两天时间反复读它们。第一封写得更早,语气更试探、更像对着一个已经空掉的窗口说话。第二封更短、更确定,像在对一个她会一直看到的人说话。我把两封信并排铺在桌面上,从字迹到语气到折痕的纹路一一比对。它们是同一双手在不同时间写下的同一句话,像一颗石头在水面上投了两圈涟漪。一圈散了,另一圈追上去。
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陌生,接起来那头是纪维。他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沙哑得更明显了,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我找到了一样东西。你在北街那棵桂花树底下翻土的时候,可能漏了一个位置。树根朝北的那个方向,最底下一层,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有个密封袋,我把它取出来了。明天给你。"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南山路那家米线店见面。他把一个透明密封袋推过来,里面装着一片折叠整齐的纸。纸面比那两封信都薄,颜色也更暗,边角发脆,像被翻过很多次。我打开来,上面写着: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在你之前被人看了很久了。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站在那个位置了。你换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他留下的东西还在。他把一些东西埋在这棵桂花树底下了。如果你是我,你会把它们挖出来的。"
落款处没有名字。但我看完了这句话,把那片纸重新叠好放回密封袋里,推回给他。
"是你发现的?"我问。
"我在北街院子里挖了快一个下午。"他说,"那棵桂花树底下的土被翻过太多次了,我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后来人的。但最底下那一层没有被翻过的痕迹。石头压得很实,像是放下去之后一直没被动过。我就把石头掀开了。"他停了停,"里面只有这一片纸,没有别的东西。"
我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字迹跟林小雨的不太一样,更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用左手写的,字迹有些歪斜,像不习惯用笔。"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站在那个位置了。他把一些东西埋在这棵桂花树底下了。"
那个人拍下了林小雨在桂花树底下的照片,留下了"第三次"的记录。他死的时候口袋里的照片是她蹲在树底下的背影。他把自己留下的东西埋进了土里,让后来的人去挖。
"那个更早的人,"纪维说,"你在查他是谁,对吗?"
"我在查。但他在杨新出事那年就死了。"
纪维低头看着桌面。"杨新出事那年——我查过那段时间的新闻。那一年那条河里不止一个人出事。还有一个,在河边被发现的。没有身份证明,口袋里只有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他拍的吗?"
"照片上的人在摘桂花。侧影,背面,看不清楚脸。那张照片后来被当作遗物收进了档案室。"
"谁认领了?"
"没有人认领。那张照片和那具无名尸体一起被登记在册,然后收进了档案库里。"纪维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他查到的那份档案目录编号和年份。"你要去看的话,编号在这里。但那个档案室在另一个城市。你需要申报家属关系才能调档。"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编号。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棵桂花树底下的东西,有一层是最底下的、没有被任何人动过的——那个更早的人埋进去的。他把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留给了后来的某个"戴帽子的你"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