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奶茶店,卷帘门拉着,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转让告示。旁边那家米线店还开着,老板正往门外的水桶里倒水。
我走进去要了一碗米线,靠着墙角坐下来。店里没什么人,风扇在头顶呜呜转着。我吃了几口,想起上次坐在这里的时候纪维坐在对面。他推过来一碗米线,热气扑在脸上,说"你要是先找到了纸条,看了,告诉我一声。或者不看也行,拍了照给我看。"那时候我说会帮他看。但我拿到那封信之后没有告诉他信上的内容。因为那封信不是写给他的。那是林小雨写给"戴帽子的你"的,而纪维戴的是圆框眼镜——我已经确认过了。
我放下筷子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纪维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北街那棵桂花树底下的东西,我找到了。不是纸条,是一封信。不是写给你的。我确认过了。"
发了之后不到一分钟,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边纪维的声音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哑了一些:"你确认过了?你怎么确认的?"
"信里的称呼是'戴帽子的你'。她写的是特定的一个人。你戴帽子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戴过。跟她看电影那次戴了。后来再没戴过。"
"那你那时候戴的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的。棒球帽,正面印了个白色的字母。不是什么特别的帽子,路边摊买的。"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下,"但你说'戴帽子的你'——那个'你',可能不是指真的帽子。她可能在用一种只有她自己懂的方式指代某个人。"
"什么意思?"
"她以前跟我提过,她小时候认识一个人,那个人总是戴着一顶有帽檐的帽子站在很远的地方看她。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戴帽子的你'。她说那个人从来不走过来,但每次她回头都能看到他在同一个距离外站着。她说那顶帽子是他的标志,比脸还好认,因为他永远站在同一个位置,帽檐的高度从来没变过。"
我握着手机,米线店风扇的叶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她跟你说过那个人的事?"
"只说了一次。她说完就不说了,我也没有追问。但我知道她很在意那个人——因为她给他起了名字。她给一个人起了名字,说明那个人在她心里有位置。哪怕她不知道他是谁,哪怕她从来没看清过他的脸。"
我挂掉电话之后坐在原地很久。那碗米线的热气已经散了,汤面凝了一层薄油,在风扇的吹拂下微微晃动。我拿起筷子把它吃了,然后付了钱走出米线店。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浅蓝色的扣子。
她给那个人起了名字。她给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起了名字,然后写下一封信埋进桂花树底下,等一个"戴帽子"的人来取走。
如果她指的不是真正的帽子,而是"那种站在远处注视她的人",那么在那封信里,"戴帽子的你"可能同时指向两个甚至三个不同的人。她用了同一个代称来称呼所有的注视者。她在信里写的"你看着我那么久了"——那个"你"是单数还是复数?她用"你"这个单数人称来统称所有注视过她的人,把三个不同的人塞进了同一个词里。
我坐在米线店的塑料椅上,把那封信的内容又回忆了一遍。"你看着我那么久了,我往后的事情你也看着吧。所有事情,你别躲。"这句话可以用单数解释,也可以用复数解释——她在对一个人说,也在对所有人说。她在用一种模糊的语法模糊了收信人,让每一个读到这封信的人都觉得"她是对我说的"。
而那个更早的、拍了照片的观察者已经死了,这封信确实送不到他手上了。她写信给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让这封信成为一个永远飘在空中的回声。即使我把它从树底下挖出来,它也不属于我。它只是她在生前对自己的一种确认——确认有人曾经注视过她,确认那些注视里有一部分是真实的,确认她不是孤独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站起来走出了米线店。风把面前的塑料袋吹起又放下,贴地滚了一段距离,在路灯下闪着暗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