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我下班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放着一束花。栀子花,白色的,用旧报纸裹着,搁在台阶上。报纸已经有些潮了,花枝的切口还是新鲜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这次是手写的,笔迹陌生但不潦草:"她以前说最喜欢的不是桂花,是栀子。"
我把花拿起来。栀子花的香气浓冽冽的,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弥散开。我上楼进屋,找了个玻璃瓶灌上水插进去,搁在窗台上。它的白色花瓣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像一个突然出现在生活角落里的发光体。我站在窗台前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没有发给任何人。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坐地铁到南山路那栋公寓楼,走楼梯上了六楼。603的门换了一把新锁,银白色的,比我之前换的那把更粗。我站在门口没有尝试撬它。我转身去了天台。天台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把衬衫下摆掀起来又落下。
我走到矮墙边站住。对面楼的天台矮了一层,能看到那边的矮墙上刷了一层灰白色的防水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尾号927说,那天晚上有两个影子——一个在天台,一个在对面楼顶。天台上的是我。对面楼顶的是"戴帽子的你"。
我蹲下来,在矮墙根部的缝隙里翻找。手指探进那些细窄的裂缝里,摸到了一些碎石子、干枯的苔藓、几片被风塞进去的碎纸。在最靠近墙角的那道缝隙里,我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微凉的东西。我用两根手指夹住它抽出来,是一枚扣子。塑料的,浅蓝色,纽扣边缘磨得有些花了,像是从一件旧衣服上脱落的。它的背面有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数字,很浅,但勉强能辨认:"4.12"。
四月十二日。她出事那天晚上,有人在这里丢掉了一枚扣子。那个人穿着浅蓝色的袖子——林小雨在日记里写"浅蓝色的袖子"——他站在这道矮墙边,袖子被风卷起来的时候扣子松了,落进了这道缝隙里。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扣子掉在了这里。或者他知道,但没有回来拿。
我捏着那枚扣子站了一会儿。四月十二日,林小雨坠落。二点四秒后,那个人站在这道矮墙后面看完了一切,然后转身走下了对面楼的天台。他下楼的时候袖子上一枚扣子不见了,掉进了他刚才站过的位置的缝隙里。
那个扣子在我掌心里。我把它的正面和背面各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收进外套内袋,和那封信的复印件放在一起。走下天台的时候,我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矮墙还站在暮色里,灰白色的墙面被夕照染成暖黄色,像一整面被时间剥过皮的墙皮在慢慢翻卷着把自己合拢,把所有缝隙都藏进夜色的深处。
我推开楼道的门走进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感觉到那枚扣子在口袋里随着步伐轻轻地贴着内袋的布料,像一小枚被遗忘在衣橱深处的季节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