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死因已定

那天之后我重新去了北街七十三号的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我绕着树根走了一圈。在树根朝北的那一侧,土面有一小块比周围的颜色略深一些,形状不规则。我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那块土,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土质比别处松一些。我顺着那块松土往下挖,在大约一掌深的位置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塑料密封袋。尺寸不大,里面装着一张旧照片。

我把它掏出来。照片有些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画面。拍的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一棵小桂花树旁边,侧着身,手里攥着一片叶子。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在脸侧形成几道浅金色的弧线。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跟那片纸片上的一样,轻轻淡淡的:"第三次。她站了五秒才走。"

第三次。她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他一直在数"——数她停了几次、走了多少步,现在我知道了,这个更早的人在更久之前就在数了。他数的是她在这棵桂花树前站了多少回,数的是她每一次低头捡叶子、抬头看树枝的时长。

我拿着照片的手放了下来。手腕上那根新头绳滑落了一点,我用手推了回去。

"第三次"——这句话意味着他知道前两次的时间。他知道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是什么时候,第二次是什么时候。他在她不知不觉中记录下了她所有行迹的痕迹,像林小雨的日记本一样,精确到秒。

我蹲在树根旁边,把那片旧纸片和这张照片并排放在膝盖上。纸片上的那只闭着的眼睛、照片背面的"第三次",它们来自同一个人,时间线在林小雨还读高中的时候。这个人看着她的方式和我不同,也和"戴帽子的你"不同。这个更早的人没有站到过603的天台上看她的阳台,没有钻到她的身后看她的日常轨迹,他只是在这棵桂花树附近出现,拍下她短暂经过的片刻,然后把照片埋进树根底下。他在给自己留一个底——像收藏家给藏品编号一样。

尾号927说"戴帽子的你不止一个人"。她说的"不止一个人"可能指的就是这两个位置。一个人站在603的天台上看她,另一个人站在这棵桂花树的根系里看她——林小雨在同一个时代被三个人从不同的角度注视过。她知道自己被看着,她写"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分给了不同的人",那些人就是这三个观看者,以及她为自己预留的最后一个视角。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铁栅栏门在我身后吱呀合拢。我走回出租屋,把那张旧照片夹进日记本里,跟那片纸片放在一起。日记本合上的时候,纸片的边缘从书页间露出一小截,在灯光下泛着被时间打磨过的那种暗哑的米白色。

又过了两天,我在楼下信箱里收到一个新的信封。信封是牛皮纸色,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一道,像随手封的。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打印纸,仍然是宋体字,五号:"你找到照片了。但你还没有找到照片里的人是谁。她在看镜头——她那时候就知道有人在拍她。她早就知道。"

我翻到背面,什么也没有。我又把正面读了一遍。"她那时候就知道有人在拍她"——这句话跟我在603发现的那个日记本里的一句话对上了。林小雨在日记里写:"今天在菜市场看见一个小男孩摔倒了,我拉了他一把。他妈妈说了好几遍谢谢。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我伸出手了,是不是也会有人对我说谢谢。"她写"当年"。她从小到大都被注视着。养父母看她、邻居看她、福利院的人看她、杨新看她——但她最在意的,是那些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存在的人。他们不发声,不靠近,只是在不同的距离上看着她。她知道他们在,但她从不回头确认。直到她站在天台边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是她唯一一次主动把视线投向一个观察者,然后她说了"谢谢"。

信上说"她那时候就知道有人在拍她"——那张照片里她侧着身,手攥着一片叶子,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她的脸是微微向镜头方向偏的,眼睛虽然没有直视镜头,但她的身体姿态有一点上扬的弧度——她在主动朝向镜头。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拍,而且她没有躲。她让那个人拍下了她,然后把照片埋进桂花树的底下,等着后来的人翻开土、拆开密封袋、把那张照片举到光下看。她同时在两个时空里留底片。

我坐在桌前想了很久,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敲。窗外的云层正在变薄,午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尾号927的短信,打了一行字:"那个更早的人,你还知道什么?"

她没有回复。

我又等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手机亮了,不是尾号927,是一串陌生号码。消息只有一行字:"他死了。杨新出事第二年,他死了。所以那封信不是给他的。"

我站在窗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

杨新出事第二年,有人死了。那个人就是拍照片的人,就是在那棵桂花树底下放照片的人,就是"第三次"的书写者。林小雨活着的时候,看着她的那个人先于她离开了。她写的那封信"你看着我好久了,我往后的事情你也看着吧"——也许不是写给"戴帽子的你"的,是写给这个更早的人的。但她把信埋进土里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她知道他已经死了,但她还是写了那封信,埋进了桂花树的根底下。

她写给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那封信真的被人取走了吗?还是说,那封信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收件人?我亲手从桂花树底下挖到了那个小圆盒、挖到了那封信,但那个收信地址——"戴帽子的你"——也许只是一个她给自己设置的回音壁。她对着一个不在的人说完了所有的话,然后把信埋了下去,让后来的人找到它、替她完成那个未到达的对谈。

我等到手机屏幕完全暗下去。

黑夜从窗外浸透进来,像墨水在慢慢洇开。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轮廓,模糊的、反光的、和窗外的夜色叠在一起的。空气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只剩风还在窗缝里低低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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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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