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第三天的中午抵达了灰烬谷的外围，眼前的景象和凯瑟琳在卷宗里读到的一模一样。
整片谷地像是被人从大地上剜掉了一块，灰白色的土壤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踩上去的触感像是踩在炉灰上。
玛格丽特新奇地往灰白土堆上踩，凯瑟琳见她这副好奇样也就没打算把这白灰可能是骨灰的事同她讲。
谷地的入口处已经搭起了一大片营帐。
各色旗帜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穿着不同制式铠甲的骑士们在营帐之间穿梭，有几个正蹲在营帐门口用磨刀石打磨剑刃，金属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凯瑟琳扫了一眼那些旗帜，粗略数出了至少十五个参赛国和地区。
其中有三面旗帜她叫不出名字，大概是从大陆另一头来的远路队伍。
主办方的登记处设在营地正中央的一顶大帐篷里，帐篷外面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都是等待登记的参赛骑士和随从。
凯瑟琳让玛格丽特在外面看着马匹和行李，自己走过去排在队尾。
站在她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绿色皮甲的红发男子，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在灰土上画着什么图案。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就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咧嘴一笑，他朝凯瑟琳伸出右手，语气热情得像是遇见了失散多年的远房表亲。
自顾自地开始自我介绍：“无畏的骑士小姐，很高兴在此地与你相见。”
“我名雷恩·瓦赛亚，叫我雷恩就好，来自南边的橡木自治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圣骑士选拔，前两次我们的骑士都遗憾在第二轮被淘汰了，不过呢我这次一定能打进决赛圈……”
他说话的语速极快，句子和句子之间几乎不留空隙。
凯瑟琳礼貌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所属国，然后安静地听他继续往下说。
雷恩显然是个不需要别人搭话也能自己聊下去的人。
他从参加选拔的决心一路说到了橡木自治领今年的苹果收成不好导致苹果酒涨价。
说到苹果酒的时候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真实的哀伤，比刚才谈选拔淘汰时真切深沉得多。
顺着这个话题，他从包内掏出一瓶苹果酒强硬地要送给凯瑟琳，凯瑟琳推拒不过这份热情最终还是收下了。
橡木自治领是涅瓦帝国分裂出去的一支小国，两国恩怨深沉，骑士团的卷宗中并未用过多笔墨去记录。
这对涅瓦帝国毫无威胁的，就连帝国都称不上的小部落并不被骑士团放在心上。
凯瑟琳想溯源两国恩怨的起始却无从得知时才对这小部落起了疑。
凯瑟琳不觉雷恩如表面上这般热情，纯良无害，且不计家国恩怨，毕竟他连百年前的圣骑士选拔赛况都知晓一二。
她再次抬眼时，这红发的热情少年已经走向另一处人群了。
登记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凯瑟琳在登记簿上签下名字的时候，负责登记的书记官头也没抬，只是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国别和编号，然后递给她一块刻着数字的金属牌。
并告诉她第一轮淘汰赛的分组会在明早公布，今天剩下的时间可以在营地里自由活动。
凯瑟琳接过金属牌，上面不怎么规整地刻着一个的数字：37。
走出登记帐篷的时候，灰烬谷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面上的灰白色尘土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营地里顿时响起一片咳嗽声和咒骂声。
凯瑟琳抬起手臂挡住眼睛，从指缝里看见营地另一端的高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上面绣着的纹样被风扯得变形。
凯瑟琳眯起眼辨认了几秒。
那是一头展翅的龙形徽记，只是龙头的方向绣反了，看起来像是往回盯着自己的尾巴。
不知道是哪支队伍连旗子都能做错。
当凯瑟琳找到玛格丽特的时候，这个姑娘已经在营地边缘的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搭好了帐篷，动作利落得让周围几个还在和帐篷杆子搏斗的别国侍从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玛格丽特把捆行李的绳子在帐篷桩上绕了三道，打了个水手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洋洋地同凯瑟琳讲：“这是我跟码头上的搬运工学的，比骑士团教的系法结实三倍呢。”
凯瑟琳弯腰扯了一下绳子试了试力道，果然纹丝不动。
她直起腰来，用一种尽量不让夸奖显得太隆重的语气说了一句：“干得不错。”
玛格丽特立刻把这句话当成了今晚可以多吃一份干粮的许可，转身就钻进了帐篷里去翻食物袋子。
傍晚的灰烬谷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风停之后，灰白的尘土缓缓落回地面，整个营地被一层薄薄的暮色和炊烟笼罩着，各色帐篷的轮廓在光线里变得柔和起来。
从远处看过去，倒有几分像是游牧民族的临时聚落般安宁祥和。
圣骑士选拔对此次的参赛者而言更像是去见证一个历史的符号，于是相比敌对情绪，一份履历与重在参与成了大多数人的目的。
说来也怪，这样盛大的赛事在各国的历史卷宗中都难寻其踪迹，记录也少之甚少。
凯瑟琳坐在帐篷外面的一块石头上，用一小块磨石慢慢打磨佩剑的剑刃，剑身映出远处篝火的橙色光晕。
她把剑翻过来检查另一面的锋口时，余光扫到不远处的营帐间有一个身影正在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个身影挨个帐篷探头看了看，然后直起身子挠挠头，又朝下一个帐篷走过去。
循环往复了五六次之后，终于引起了附近几个参赛者的不满。
一个膀大腰圆的北方骑士从帐篷里探出脑袋吼了一嗓子：“去，哪来的要掉脑袋的蛮猴子！别在帐篷门口鬼鬼祟祟地转悠碍事！”
那个身影站住了，用一种既不生气也不慌张的无辜语气回了一句：“我闻到了一种炖肉和某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的。这离伙房应该不远，伙房又没挂招牌我只能一个个看过去啊。”
他又问那个参赛者伙房的帐篷到底藏在哪里。
北方骑士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回答搞得愣了一下，然后伸手随便朝营地的东南角一指就把脑袋缩回了帐篷里。
那个身影朝他指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显然方向感不怎么好。
在原地犹豫了两秒之后，选了一个和刚才指的方向完全相反的路径继续走了下去。
凯瑟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上磨剑的动作没有停，朝那个方向说了一句：
“伙房在东南角，红顶的那顶帐篷就是，你正在往西北走。”
那个身影猛地停住脚步，转过来朝她这边看过来。
暮色里凯瑟琳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斗篷的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金发。
脸型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睛在暮色里分辨不出颜色，但能看见里面映着两簇跳动的光，不知道是远处的篝火还是单纯的眼睛很亮。
凯瑟琳记得这个少年，昨夜二人来到旅店时这位金发的少年曾出现在她的视线内。
不过那时他穿着一身泛着银光的鳞片做成的斗篷，今日这人换了身潦草的行头倒是落魄，凯瑟琳一时没认出这人。
他的表情在听到正确方向的那一瞬间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往上一翘，露出一个介于感激和自嘲之间的笑容，迈开步子朝凯瑟琳这边走过来。
走到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用一种非常郑重的语气道了声谢。
似乎是终于找到一个能同他说几句话的人，他嘟嘟囔囔受了气般向凯瑟琳吐槽道：
“我从今天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个干面包，那个干面包硬得可以在灰烬谷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坑。把干面包做成搬砖的厨子应该去进修建筑学吧！”
凯瑟琳没有停下手里磨剑的动作，只是抬眼看了看他。
骑士团的日常并没有见习骑士最初想象中那般，热血除魔物为帝国献出心脏。
更多时候是在民众絮絮叨叨的抱怨与委托任务中度过日出与日落的。
身边有个人在滔滔不绝反倒让凯瑟琳静下了心，问他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才找到这里来的。
年轻男人挠了挠后脑勺，最终还是承认：“确实在营地里转了将近四十分钟吧。”
他念叨着：“先是找到了堆马草的棚子，又找到了主办方的物资仓库，还误闯进了一顶正在开战术会议的大帐被那大汉请了出来，唯独这伙房像是长了腿在跟我捉迷藏……”
凯瑟琳听着他的讲述，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她把磨石收进腰间的皮袋里，将剑插回鞘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指了一个方向：
“伙房的红顶帐篷从这里看过去其实很显眼，除非有人背对着它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走。”
年轻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一秒，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不太情愿承认的音节：
“哦。”
他道了第二次谢之后转身朝正确的方向走去，走了大概十几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问：“姐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是哪个国家的参赛者？”
凯瑟琳已经重新坐回了石头上，正在检查剑鞘上的皮带扣，听见他的问话便抬起头来，简洁地回答了名字和国别，然后出于礼貌反问了一句。
那个年轻男人把双手插进斗篷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骄傲的语气说：
“我叫卡洛伦，我代表的也是涅瓦帝国。”
凯瑟琳手上检查皮带扣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她在出发前看过本国的参赛名单，上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她也从没有听说过骑士团有任何叫卡洛伦的人。
凯瑟琳把这个问题直接问了出来。
卡洛伦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快的切换，快得像是翻书。
他先眨了眨眼，然后咧嘴一笑，用一种天衣无缝的流利语调说：“我是后来补报的，可能名单还没更新。”
说完就朝伙房的方向大步走去，没有再回头。
凯瑟琳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最后被红顶帐篷旁边升起的一团炊烟吞没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发现玛格丽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手里握着两鸡腿，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那个方向。
玛格丽特咬了一口鸡腿，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凯瑟琳没听清，让她再说一遍。
玛格丽特咽下那口干粮，清了清嗓子，用非常清晰的咬字重复了一遍：
“那个人的斗篷下面有尾巴吗，我刚才好像看见什么东西在斗篷下摆晃了一下。”
凯瑟琳转头看向她：“灰烬谷的风沙大，你看花了眼也是正常的。”
玛格丽特歪着脑袋想了两秒，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于是点了点头，转而问凯瑟琳这鸡腿的调味有没有学到她的精髓。
凯瑟琳直言：“调味倒是学了个八成，可惜了不是涅瓦的火鸡腿。”
玛格丽特也是突发奇想，想要复刻凯瑟琳曾在骑士团一次外出时烤的火鸡腿，奈何周边绕了一圈她只打到了一只老母鸡。
玛格丽特将其视作为夸赞，满意地钻回了帐篷内。
凯瑟琳眺望远方星空，不知不觉间视线落到卡洛伦离开的方向。
待到二人所在的帐篷灭了灯没了动静，那位穿着斗篷的少年不知为何又回到了此处，嗅闻着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