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弥斯历法769年，涅瓦帝国在“灰烬谷条约”上签字时，谁也没想到三百年后圣骑士选拔真的会重启。
告示贴遍大陆那天，六枚火漆印章盖在羊皮纸上，涅瓦帝国的暗红印章排在末位。
消息传回帝都，帝国骑士团训练场安静了整整一刻钟。
忒弥斯历法1069年，圣骑士选拔赛前夕。
凯瑟琳·薇薇安默不作声地站在王宫偏厅的廊柱后，她仰着头看着雨水从檐角的石雕龙首嘴里淌下来在地板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坑。
偏厅里头还在为圣骑士选拔的名额吵得不可开交。
凯瑟琳明白这无非又是借题发挥。
老财政大臣的嗓门最大，隔着一道厚实的橡木门都能听见他在嚷嚷什么。
“国库拨不出第三匹战马的钱还要我强调多少次——”
老财政大臣话音未落，紧跟着的是军务大臣阴阳怪气的回嘴：
“呵呵，去年修避暑行宫倒是拨得出六千枚金币，今年给骑士团添置铠甲就成了割肉？国库今年为何紧缺您要比我们这些上战场的清楚的要多吧？”
凯瑟琳没有往里看，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靴尖上溅到的泥点子上。
凯瑟琳今早从驻地骑马赶来的时候，城郊的驿道被暴雨冲出了两段烂泥路，她的副官在那段路上差点连人带马滑进水渠。
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轻轻地搭上她肩头。
凯瑟琳回头，自己的副官玛格丽特已经换了套休闲的裙装，正端着一杯热姜茶站在身后。
茶水的热气在雨天的凉意里弯成一道白线消失在天际。玛格丽特眯着眼微笑，压低了声音问：
“凯瑟琳小姐，怎么不进去坐着等？殿内的凳子又没像宝箱怪那般长牙。”
凯瑟琳接过茶杯捂在掌心里，朝偏厅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里面正拿我的参赛名额当筹码互相扔着玩呢，进去了碍事。”
玛格丽特没好气地撇了撇嘴，用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这届圣骑士选拔还不如改名叫贵族老爷的斗兽场，反正出钱的是他们，送命的也是别人的孩子，真是的！”
凯瑟琳把姜茶喝掉一半，温热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
她摇了摇头：“送命倒不至于，规则上写明了点到为止，况且大陆联合议会派了监察官盯着，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在积分赛前是不会有人员伤亡的。”
规则？上了赛场哪还有人会把敌对国对手的性命当回事，巴不得这时候能借东风，出个意外铲除大患。
玛格丽特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
“哼，点到为止说的倒是好听！监察官住的旅馆都是贵族掏的钱，心眼子偏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偏厅的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礼官袍的年轻人探出半个身子，朝凯瑟琳这边望了一眼，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告诉她：
“财政部和军务部已经达成共识，您的名额保留。但我在此向您表示歉意，随行的一个侍从官，外加一匹战马和一套备用鞍具是我们能给您的最大帮助了。”
凯瑟琳点了点头，把空茶杯递还给玛格丽特，抬脚跨进偏厅的门槛。
经过那名礼官身边的时候，对方看着凯瑟琳嗫嚅着，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平衡了三个月薪水的份量后还是闭上了嘴。
偏厅里的光线比走廊暗得多，厚重的红丝绒窗帘把天光几乎吞尽了，只剩下长桌上六盏烛台照着几位大臣油亮的面孔。
财政大臣看见她进来，立刻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仿佛刚才在屋里大声质疑“一个女骑士能撑到第几轮”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用一种甜得发腻的语调谄媚道：
“薇薇安团长，您来了正好。选拔赛的日程已经定在三日后，地点在帝国边境的灰烬谷，想必您早就知道了。”
“大陆各个属国和自治领都会派出代表队，涅瓦帝国的旗帜就靠您来扛了。届时涅瓦的群众们会在城门处为您这一趟圣骑士之行送行的。”
其余大臣都以一副“是啊是啊”的姿态附和着。
凯瑟琳在长桌末尾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从财政大臣脸上慢慢移到军务大臣脸上，然后开口：
“送行就免了。选拔赛我会尽力，但希望两位大人也能尽微薄之力，在我出发之前把拖欠骑士团三个月的饷银结清，可行？”
财政大臣的笑容在烛光里僵了一瞬，军务大臣趁机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最终，得到承诺的凯瑟琳满意地踏出了偏厅，随等候多时的玛格丽特一同走入雨幕中。
灰烬谷的地名凯瑟琳并不陌生，那片谷地在帝国边境的最北端。
据说两百年前是一头远古火龙的巢穴，龙死后谷中的泥土被龙血浸透从此寸草不生，地面终年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火山灰。
这次选拔的主办方把场地选在那里，对外宣称的理由是谷地开阔平坦，适合大规模对阵演练。
但凯瑟琳在骑士团的情报卷宗里读到过另一个版本：灰烬谷周边最近半年频繁出现高级魔物的踪迹。
主办方选在那里办赛，相当于免费请了一群参赛骑士帮忙清扫边界，省下了雇佣兵团的费用。
凯瑟琳把卷宗合上的时候玛格丽特正趴在桌子上核对行李清单，看见她的表情就问了一句：“团长，我还是第一次去圣骑士选拔赛现场呢，还有什么要带的吗，你看看？”
凯瑟琳没回答，只是把卷宗推到一边，动手帮玛格丽特把清单上多出来的两条羊毛毯子划掉：“我们去灰烬谷不是去野餐的，况且进入积分赛后，除去武器其他资源都由主办方分配。”
“好吧。”玛格丽特蔫巴巴的。
虽然她确实很期盼此次跟着团长一起出去长见识，但就这连续几天的暴雨加上低气压，玛格丽特总觉得心里堵的慌，有种不安的感觉总是萦绕着她。
玛格丽特接着道：“不过薇薇安小姐，后面的规则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凯瑟琳顿了顿，回她：“在圣殿的卷宗里看过前几届的圣骑士选拔赛赛程，就记下了。”
玛格丽特抬眼看向凯瑟琳，她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在一旁做临行前最后的准备。
出发那天天气倒好得出奇，连续下了五天的雨在黎明前收住了。
驿道两旁的野草挂着水珠，被初升的太阳一照，亮得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只是一不速之客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凯瑟琳门外。
玛格丽特在清晨时先一步出门去关注马儿的状态了，凯瑟琳冷着脸，注视着这位年迈的皇家顶级牧师的阴险笑容。
凯瑟琳见来人不语，只一味地盯着她看。
凯瑟琳感到不适时，这位代号为“星旅”的皇家牧师终于发话了。
他呵呵笑着，裂开的嘴角被秀着星图的兜帽挡了大半，欠身道：“凯瑟琳团长，圣利尼亚殿下与牧师殿向您表示诚挚的问候。”
“神殿穹顶的星图在午夜偏移了三度。”老牧师凑近凯瑟琳的脸，他压低嗓音说：“星轨逆行，月晕带赤，薇薇安团长此去灰烬谷，怕是会踩进一滩连圣光都照不亮的血里啊。”
还没等凯瑟琳回应，老牧师便自顾自呵呵笑地转身往回走了。
“那臭老头怎么又来了？”玛格丽特牵着马匹回来，见着这老牧师离去的背影，没好气道，“整日神神叨叨不干正事，嘴皮子上下一碰就咒人要死的。还什么皇家牧师呢，我呸！”
“凯瑟琳小姐，那老头这次又来给你说了些什么怪话？”
凯瑟琳沉默一阵后摇头示意玛格丽特别放在心上。
当天傍晚她们在驿道旁的一座小镇投宿，镇子只有一条石板街和两家旅店，其中一家已经被早到的一支参赛队伍包下了，另一家只剩下阁楼上的一间小房间。
最终，关于这唯一一间小房间的问题玛格丽特没拗过凯瑟琳，而凯瑟琳自己则打算在马厩旁边的干草堆上对付一晚。
旅店老板是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胖女人，听说了她的打算之后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从后厨端出一碗热汤和半张麦饼。
旅店老板强硬地塞进她手里，嘴里念叨着：
“姑娘家出门在外不能睡草堆，后半夜凉气钻进骨头里要落下病根的。”
凯瑟琳端着那碗汤愣了一下，自从进入骑士团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被陌生人这样毫无道理地关照过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小时候摔破膝盖时隔壁面包房的婶婶给她抹过一回药膏。
她最终没有睡在干草堆里，旅店老板把自己的小隔间腾了出来，自己搬去和厨娘挤了一晚。
临近深夜，一身披银鳞兜帽的年轻人仍在餐桌前啃咬鸡腿。
旅店老板收下那人啃完的残余，将最后的一锅汤又添了些柴火放到了这位看着同她儿子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面前，收获了那人闪亮亮的的星星眼以及一句旅店老板听不懂的话。
旅店老板认为这句话大抵是在向她道谢。
那人却感到疑惑，为何这位旅店老板应过他后回到备菜间，没有为他再端上来一盘“特供涅瓦帝国圣骑士火鸡腿”。
凯瑟琳躺在那张窄得翻身就会碰到墙壁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从行囊里翻出那份圣骑士选拔的章程，就着床头的烛光又看了一遍。
章程的措辞冠冕堂皇，开头第一段就写着——
“为大陆苍生遴选勇毅之士，以正义之剑屠灭龙族余孽。”
她盯着“余孽”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把章程翻过去扣在床头的小桌上，抱着长剑翻身吹灭了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