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灰烬谷上空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号角,把所有还在睡梦中的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凯瑟琳早在号角吹响之前就已经穿戴整齐。她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营地逐渐苏醒。
各色帐篷的门帘依次掀开,睡眼惺忪的骑士们陆续探出头来,有几个头发乱得像顶了一窝干草,还有一个头盔戴反了被同伴笑得恼羞成怒。
主办方在营地中央竖起了一块巨大的木制公告牌,上面贴着第一轮淘汰赛的分组名单,人群像潮水一样朝那块公告牌涌过去。
37号被分在第三组,同组还有另外三个编号,即使早有预料,其中一个编号旁边写着的名字让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卡洛伦。
她转身离开公告牌的时候,正好撞上昨晚那个方向感极差的年轻人端着一个陶碗从伙房的方向走过来,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炖菜。
卡洛伦的表情比昨晚满足得多,整个人像是一台终于加满了燃料的机器。
卡洛伦看见凯瑟琳,远远地就举起了手里的勺子朝她挥了挥,语气热络地说:
“凯瑟琳,那伙房的厨子手艺真是相当不错,炖牛肉里的月桂叶也放得恰到好处……你去尝过没啊,真不愧是橡木领来的厨子,做出来的菜味就是足。”
凯瑟琳没接卡洛伦的话,告诉他:“分组名单已经贴出来了,我们分在同一个小组,今天上午就要打第一轮淘汰赛。”
卡洛伦应了两声,见凯瑟琳一直注视着他,他才反应过来该说点什么。
卡洛伦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炖菜,又抬头看了看凯瑟琳,用一种认真权衡过的语气问她:
“比赛是吃完早饭再打还是打完再吃?”
凯瑟琳:“第一轮对阵的出场顺序是按编号排的,第三组排在第四场,现在离我们上场大概还有一个多钟头吧。”
“唔……哦哦。”
卡洛伦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炖菜。
总之卡洛伦是在凯瑟琳讲完之后如释重负地认真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炖菜继续往嘴里送,走到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吃得专注。
卡洛伦偶尔抬起头来对路过的其他参赛者点头致意,像是已经在这个营地里住了大半年一样自在。
凯瑟琳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长叹出一口气。
若一国只派出一名骑士参赛则会进入1V1赛场,男女骑士混战角逐前三位。
若一国派出两位骑士则会按照规则分为一组,男女不限,由检察官抽签分组。
凯瑟琳本已经想好混战中的战术,突如其来多出来的一个队友,年轻且不着调,还是这样一副不靠谱样。
似乎是注意到凯瑟琳的目光,正在咀嚼食物的卡洛伦还是向着凯瑟琳露出微笑。
凯瑟琳望向由斗兽场临时改建的赛场,没来由的觉得自己也成为了那权贵眼底的兽。
这股念头从未有过,凯瑟琳心底的思虑沉重,并未注意到卡洛伦的手已经够到了她昨日放在帐篷边的苹果酒。
当凯瑟琳注意到卡洛伦仰头的动作时,卡洛伦已经豪饮下去大半。
劝阻在此时显得格外无力无用,凯瑟琳皱褶眉头平静地向卡洛伦陈述道:“这酒可能有毒。”
凯瑟琳已经想到自己1v2的场景了,却听卡洛伦无所谓道:“我知道啊。”
凯瑟琳满脸问号,不由自主问出一句:“为什么。”
卡洛伦喝完剩下半瓶将空酒瓶扔到一旁,反问凯瑟琳:“这是橡木领的苹果酒吧?”
酒瓶上并没有明显的花纹及图案,凯瑟琳点头称是,等卡洛伦往下说。
卡洛伦继续道:“橡木领的苹果酒很出名啊,我小时候就挺喜欢喝的,味道很特别呀……。”
卡洛伦还没扯完他的品酒回忆录,说到一半被凯瑟琳打断:“为什么说酒有毒。”
“哦哦你想听这个啊。”卡洛伦反应过来,思考一阵,看着凯瑟琳的眼睛道,“这酒是别人给你的吧?”
凯瑟琳没有回应,卡洛伦感叹道:“橡木领的酒橡木领的毒,真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啊。不会给你酒的人也是橡木领的人吧?那太猖狂了吧?”
凯瑟琳在一旁陷入沉思,卡洛伦继续道:“里面掺了橡木领的石城橡果毒,石城橡果本身就带有毒性,若是提炼后掺入食品那就是特别折磨人的“象牙毒”,这个你听说过吗?三十日让人器官衰竭一百日心脏停跳。”
凯瑟琳摇摇头,卡洛伦追问道:“是谁给你的这瓶酒啊,他在赛场吗,你指给我看看……”
凯瑟琳沉默着没理他,缓步进入候场区,卡洛伦切了一声跟在凯瑟琳身后进入场地。
第一轮淘汰赛的场地设在灰烬谷中央的一片平坦洼地里。
主办方用石灰粉在地面上画出了四个对战场地,每个场地都呈标准的正方形,边界线画得笔直。
看台却是临时搭建的木架子,上面稀稀拉拉坐了一些来得早的观众,大部分是随行人员和淘汰后无所事事的参赛者。
凯瑟琳和卡洛伦并肩站在第三场地的候场区,对面则是他们的对手。
一个拿双手重剑的高壮男子和一个持盾握矛的矮个子女人。
两人都穿着深红色的铠甲,胸甲上烙着凯瑟琳认不出的徽记,大概是某个偏远公国的骑士团。
卡洛伦倒是认出来了,有些吃惊道:“卡萨公国,他们怎么来了?”
“怎么?”凯瑟琳问。
“之前……”卡洛伦反应过来,慌忙换了个说法,“一船上的国度那么远过来一趟这次是图什么呢?”
对面高壮男子正在活动手腕,重剑在他手里轻巧得像是玩具。
他活动完之后眯着眼看着凯瑟琳二人,朝矮个子女同伴偏头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笑容里的含义凯瑟琳太熟悉了,那是一种看到对手组合是一男一女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志在必得的轻蔑。
卡洛伦显然也看到了那个笑容。
他把斗篷脱下来叠好放在场边的栏杆上,活动了一下肩颈,骨头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咔响。
然后他转头看向凯瑟琳,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她有什么战术安排。
凯瑟琳的回答简短而直接:“没有战术,各自打各自的,别碍着我就行。”
卡洛伦听完之后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点了点头说:
“好的,我呢尽量不碍事,你也不要妨碍我。”卡洛伦说完把手指关节挨个按了一遍,发出连串的脆响。
待四人进场站定,裁判吹响了哨子,第四场比赛正式开始。
对面的高壮男子率先发动,重剑裹着风声朝卡洛伦斜劈下来,速度快得在场边看台上引起了几声低呼。
卡洛伦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剑,他只是侧了一下身体,重剑的剑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
高壮男子一击落空,还没来得及把剑从地里拔出来,卡洛伦已经伸出脚在剑身上轻轻踩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踩的位置精确得令人不舒服,刚好让剑身在地里卡得更紧。
高壮男子拔了一下没拔动,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涨红。
他双手握住剑柄猛力一拽,剑是拔出来了,身体却因为用力过猛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另一边,持盾握矛的矮个女人同时朝凯瑟琳发起了进攻。
她的矛法刁钻,攻击角度偏低,矛尖专门瞄准凯瑟琳的膝弯和腰腹这些铠甲覆盖不到的衔接处。
凯瑟琳接连挡开了三矛,剑与矛身碰撞时震得她虎口微微发麻。
她在第四矛刺来的瞬间没有格挡,向前踏了一步,闪身切入矛的攻击内侧,用自己的剑柄狠敲在对方持盾的手腕上。
矮个女人显然没预料到凯瑟琳的动作,闷哼一声,盾牌脱手落地,在灰土上弹了一下,滚出去两步远。
凯瑟琳没有继续追击,她收剑后撤,和对方重新拉开距离,给了她捡起盾牌的机会。
看台上一个穿着裁判袍的中年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在手里的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
卡洛伦那边,高壮男子终于站稳了脚跟,他不再轻视对面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了,双手重剑被他重新举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贸然劈砍,而是采取了更为谨慎的试探步伐,绕着卡洛伦慢慢移动。
卡洛伦站在原地没怎么动,只是随着对方的移动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他的手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剑甚至还没有出鞘,这种浑身上下毫无防备的松弛感让高壮男子的额角冒出了汗珠。
他不确定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还是一个运气好到离谱的疯子。
他决定用一次全力突刺来验证答案。
重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直取卡洛伦的胸口。
这一次的速度和力量都比上一次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卡洛伦终于拔剑了。
剑从容地从鞘中脱出,剑身在抽出的过程中碰了一下重剑的侧面,发出一个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随后高壮男子的重剑就偏离了原来的轨迹,剑尖从卡洛伦左肩上方滑过去刺空了。
高壮男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力道,卡洛伦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刃贴着他的皮肤只安静地搁在那里,凉得像冰。
裁判的哨声响了,高壮男子举起了双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还没弄明白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矮个女人弯腰捡回盾牌,走过去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用一种半是安慰半是认命的语气说了句回去吧。
高壮男人显然不服气,回头瞪了卡洛伦一眼。
卡洛伦做鬼脸以示反击。
看台上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中间夹杂着几句口哨。
凯瑟琳把剑收进鞘里,转头看了一眼卡洛伦,他正把剑慢悠悠地插回剑鞘,动作随意。
他似乎感觉到了凯瑟琳的目光,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包含着一种“怎么样,我没碍事吧”的小得意。
凯瑟琳没有如卡洛伦意料之中的对他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场边走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的剑法不错。”
卡洛伦跟在后面,用一种真诚的语调回了她一句,说:“你的近身切入那一招也很漂亮,时机踩得刚刚好。”
卡洛伦笑了一声:“真不愧是帝国骑士团团长啊,凯瑟琳·薇薇安小姐。”
凯瑟琳挑眉:“认识我?”言外之意问他昨晚那一出是怎么回事。
卡洛伦装作无辜样:“今天见招才认得的,骑士团团长果真有点本事。”
凯瑟琳:“这句话听着像是挑衅啊,你到底是哪边的?”
卡洛伦嬉皮笑脸道:“当然是姐姐你这边的。”
玛格丽特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洇湿了边角的羊皮纸,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焦虑之间。
她一路小跑着在凯瑟琳和卡洛伦面前刹住脚步,把羊皮纸往凯瑟琳手里一塞,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完整:
“主办方刚才贴出来的。第一轮淘汰赛的成绩评定已经出来了,所有晋级的队伍按照场上表现打分排名,排名决定进山谷之前能领到的初始物资份额。”
凯瑟琳展开那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编号和对应的物资配给量,墨迹还没干透,被玛格丽特手心的汗水蹭花了几个数字。
她用手指沿着排名一行一行往下找,在第十一位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编号。
卡洛伦歪着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下巴几乎搁在了凯瑟琳的肩膀上方,呼吸间还带着刚才早饭里月桂叶的香料味。
他看清了清单上的内容之后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然后直起身子讨价还价般问玛格丽特打分的标准是什么。
因为他在场上基本没怎么出手。如果评委把“站着一动不动让对手自己摔倒”算成消极比赛的话,他们可能排名还要往下掉。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
“嗯……大概是评委打分依据是有效攻击次数,防御成功率和场上控制力的综合评定。”
凯瑟琳那一下近身切入和剑柄击腕被记了两次有效攻击。
卡洛伦最后那招借力打力的格挡反击被评了一个很高的技术分,于是两个人加起来刚好卡在第十一名,一个很尴尬的分数。
前十名与后四十名所分配到的物资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凯瑟琳把羊皮纸折好收进腰间的皮袋里,手指碰到皮袋扣子的时候停了一瞬,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三日份的干粮如果省着吃可以撑五天,但灰烬谷内部的魔物分布情况不明。
她把这份不动声色的计算在心里过完了一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露出来,只是对玛格丽特说了一句:
“去物资发放处把东西领回来,驮马要挑一匹腿脚好的。”
卡洛伦的注意力被物资发放处隔壁的一顶小帐篷吸引了。
那顶帐篷没有挂任何标识,但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鞘上镶了绿松石的短匕首,一瓶贴着泛黄标签的疗伤药膏,一个巴掌大的铜质罗盘……
还有几袋用亚麻布缝成的小包装干果和肉干。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坐在折叠桌后面,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用一种半眯着眼睛晒太阳的姿态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像是在等鱼自己上钩。
“年轻的骑士,你需要些什么?”
待到卡洛伦走到那老人面前打量那肉干时,山羊胡老头眯着眼的眼突然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走到卡洛伦身侧,贴在卡洛伦耳边压低声音阴测测地开口:
“恶龙,你怎会前来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