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是灯塔的技术性官僚，职称评级为特级。”年轻狱警把一沓资料顺势递到秦锦城面前：“现在尼古拉斯已经开着飞艇跑远了，根本联系不上，基地里也没有其他的灯塔成员留下来，所以我们对他的信息一概不知，只能提审他问个清楚……这些是两小时前，麦科德大统领亲自提审他的记录，上校先生您可以看一下。”
秦锦城垂眸接过手上的资料，审讯室冷白的灯光映在纸面上，多少显得有些晃眼。可秦锦城毫不在乎，只是眼神锐利地扫过上边一行又一行。
单就从这些文字记录来看，埃尔对麦科德的审问还算配合，除了一些涉及到军事机密的事情没有透露太多以外，别的基本都说出来了。出生在洛杉矶的普通中产家庭，父亲是医生，母亲是家庭主妇，从小到大成绩优异，毕业于帝国空军学院。
后来，他参与了飞艇的建设计划。并且在这一次试飞中，作为技术测量员一同前来。只不过因为飞艇上没有洗澡的地方，下来洗个澡的功夫，战争就忽然爆发了。他走到外墙，想回到飞艇，却意外被卷入了战争，然后就被特遣队带回来了。
……如果这些事情是真的，那埃尔也算得上是货真价实的倒霉蛋了。
年轻狱警看着秦锦城认真的侧颜，犹豫了会，还是低声问道：“上校先生，这份档案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秦锦城顿了顿，把档案随手递回给年轻狱警，眼神隔着玻璃，落在了囚房里的那个男人身上：“有什么证据表明，他说的都是真的？”
“嗯……其实……项司令亲自验证过技术细节。”年轻的狱警纠结了没几秒，还是直截了当地答道：“两小时前，项司令和麦科德大统领一起来了。在提审的过程中，项司令试探过几次有关飞艇设计的疑问，但埃尔都回答下来了，至少说出来的理论一套一套的，基本都能和基地现有的技术对应的上，差不多能确定埃尔真的是技术官僚了——就算不是，那也应该是灯塔的高级官员。”
“然后项司令和麦科德大统领大吵了一架。”年轻狱警缩了下头，好像对当时的吵闹还有点无所适从似的：“麦科德大统领打算把埃尔一直关在这里，直到战争结束，能重新联系上尼古拉斯再说。但项司全打算把埃尔带走……”
“为什么？”秦锦城有些诧异：“这不会得罪灯塔吗？”
“项司令好像不在乎这么多，他打算随便敷衍一下灯塔，然后去造一个属于基地的飞艇，但麦科德大统领怎么也不松口，最后项司令听到你带队归来的消息，才急忙走了。麦科德大统领也去提审朴上校去了。这一部分经过，麦科德大统领没让我们记下来，也不许我们和任何人说这件事。”
不许和任何人说这件事……秦锦城嘴角颤了颤，忍不住瞥了眼身旁的年轻狱警，年轻狱警眨了眨眼，满脸无辜，秦锦城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好像自己是让年轻狱警犯错误的罪魁祸首一样。
好吧，自己确实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最终，秦锦城还是轻咳一下，挪开了视线：“那我大概明白了……那么说起来，麦科德正在监狱里吗？”
“对。”年轻狱警紧张兮兮地点了下头：“他在一个个提审骷髅会的军官，应该没这么快结束，到时候我偷偷带您出去，能不撞见大统领当然是最好的……”
秦锦城随意“嗯”了一声，眼神又回到了床上的男人身上。
这28小时以来，他和这个男人见了两次面，第一次是在狭窄的浴室，因为心里不太好意思，秦锦城只来得及看了几眼那张玉质天成的脸、还有因为沾了水、而显得有些透的上半身，就红着耳根逃之夭夭了。至于第二次，也只是在战场上的匆匆一瞥。等战事结束，他就一脚把这个浪荡子一脚蹬开，让柳青城摁着他带回基地。
只在这一次，他才认真端详起了眼前的男人。囚房里的男人正侧躺在床上，蜷着身子。白色的毯子搭在腰间，从纤细的腰上肆意地滑下，毯子的角都落在了地上。往上看去就是蝴蝶骨嶙峋的阴影随着呼吸一颤一动，白暂的一截后颈在散乱的金发里若隐若现。
至于男人的眉眼，则是掩在阴影里看不清晰，只能看到睫毛一动也不动，好像睡得真香，浑然不知身后的单面镜里，有两个人在注视着自己。
沉默半晌，秦锦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他叫埃尔？”
“啊，对，怎么了？”
“他有别的名字吗？”
“啊？这……应该……没有？”
“……好，我知道了。”
“上校先生，你要进去找他吗？”年轻狱警搓了搓手，表情忐忑：“我可以把他叫起来。”
秦锦城没有应答，一双眸子被帽檐遮得严严实实。以至于一旁的狱警并没有看到，此时秦锦城眼底是怎样一片汹涛骇浪。
我应该进去吗？
秦锦城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指尖在腰间的枪柄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敲。
虽然白人里有金发碧眼这种外貌特征的一抓一大把，但漂亮成这样的男人……实在罕见。如果说第一次他只是匆匆跑远，心里并没有想太多。但第二次以后，他或多或少起了疑心。
他实在是难以自制地想起来了那个人。
那个在四年前，就被宣告“死亡”的弟弟。
秦瑾之，是你吗？
秦锦城的眉头缓缓蹙起，呼吸急促了些。
但四年时间，足够让原来那个沉默寡言、早慧敏感的少年，变成这么一个强势阴冷的青年吗？而且，要知道，灯塔组\织是在上千公里外的洛杉矶，眼前的男人不仅来自那里，还作为特级技术员参与了飞艇的建设……如果说起来的话，他根本和秦瑾之扯不上一点关系。
理智告诉秦锦城，埃尔和秦瑾之或许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不过从感性而言……秦瑾之本就是怪物，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不奇怪。
是啊，如果是正常的人类，怎么可能打赢十几个军官又毫发无伤。如果是正常的人类，怎么可能忽然出现在战场中央，把自己这么轻描淡写地救了下来。
“上校先生？你还好吗？”
狱警忽然出声，打断了秦锦城的胡思乱想。秦锦城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越来越粗重急促的声音也恢复正常。他犹豫地抬起手，压低了一下自己的帽檐：“开门吧。”
不管对方是谁，自己都想要亲自试探一下。
如果对方确实和秦瑾之扯不上关系，那自己就对他道一下谢，再想办法改善一下他的待遇，当做救下自己性命的回报就行了。
如果对方是秦瑾之……
年轻狱警掏出钥匙，在锁扣上转动几下，咔哒一声，一把拉开了铁门，顺带着很懂事地走到了外边，给秦锦城望风的同时，又给他留出了私人空间。
秦锦城面无表情顺着门缝走入囚房，囚室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陈年血腥裹挟着消毒剂，混杂着那人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他压低了些脚步声，军靴在距离铁床半步处戛然而止，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对方半边白皙的侧脸。
“秦瑾之？”
男人一动不动，对秦锦城的试探置若罔闻。
秦锦城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憋了一会，才冒出一句沙哑的声音。
“秦瑾之？是你吗？”
男人仍旧无动于衷。
秦锦城有些无法忍受这种寂静了，四年来的压抑、四年来的孤独、四年来的愧疚压得他近乎喘不过气，极强的道德感和责任感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身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疮疤，以至于他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就已经贸然伸出，忽地摁在了男人的臂膀上。
现在好不容易有道歉的机会，秦锦城实在难以自制地想要死死抓住，他想说自己当初逃走并不是因为害怕秦瑾之是个怪物，他想说他不该把秦瑾之孤零零地丢在那里，他想说自己以后再也不会管秦瑾之穿不穿鞋这种小问题，他想说自己始终留着秦瑾之的床位，他想说……
下一秒，一只白暂的手忽然摁在了秦锦城的手背上，玩味的声音随之响起。
“长官怎么扰人清梦？这是要报复我？连睡个觉的机会都不给？”
秦锦城瞳孔骤缩，一时间愣在原地，这一连串反问就像是给秦锦城猛地浇下一桶冷水，从头发尖到脚指头都冷透了，骨髓里都是透心的凉，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也彻底烟消云散。
“如果要提审我，还请等明天吧。”男人握住秦锦城裹着手套的手，生硬地把这只手从自己身上挪开：“今天我已经倦了，不管怎么样，我也算是你半个救命恩人，长官你大恩大德，就别虐\待我了。”
秦锦城下意识倒退了半步，半天没回过神。直到意识回笼，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些什么。僵在半空中的手指颤颤巍巍地蜷缩起来，默默攥成了拳头，无力地放下。他没有再鼓起勇气开口，而是脸色惨白地转过身。
躺在床上的男人没有动弹，闭着眼睛，听着僵硬的步伐声渐渐远去，紧接着铁门被重新关上，那步伐也很快消失不见。
秦锦城走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男人才缓缓睁开眼。
或许他刚刚跳起来，装作柔软地喊一声哥，会是个非常棒的合家欢剧情……但秦瑾之不想这么做。他这19年生命里，犯得最大的错误，就是在孤儿院里摆出一个可怜巴巴的样子，想用人类的同情心来换取优待。
事实证明，这个做法太被动了。当初的错误举动，就是害的后边闹出一大堆烂事的根源所在。
秦瑾之不喜欢这样。
还是现在的做法更符合秦瑾之的胃口一点。让秦锦城反复纠结、如坐针毡。就算秦锦城觉得自己是秦瑾之，那又怎样？只要自己就咬定和秦瑾之没有半毛钱关系，秦锦城就拿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或许秦锦城会以为自己是不想认他这个哥，不想原谅他当初犯的错吧。
但这样不是更好？
秦锦城眼睛弯弯，咧起嘴角，喉口溢出了一声轻笑。
他才不要满足秦锦城那莫名其妙的道德感——让秦锦城一直心怀对自己的歉意，让秦锦城一直抱着对自己道歉的执念。这不就意味着……
秦锦城会翻来覆去地挂念着自己。
这股忽如其来的掌控感，让男人的呼吸猛窒了一下，眼底起起伏伏的暗色，简直骇人。
……
百公里之外，荒凉的公路，科利亚认命地开着吉普车驶向洛杉矶。
真残酷啊，被救世主完全一脚踢开了呢，毕竟自己出现在秦锦城面前的话，那秦瑾之的身份绝对就掩盖不住了吧……
但是话虽如此……
科利亚用力踩了一脚刹车，望着几十年没有维护，而破碎不堪的道路，咬着牙，愤愤不平地掏出快要没电的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疯狂点击，很快，赶在手机关机前，成功把“没有人性的救世主”的名字，改成了“丧心病狂的救世主”。
改完名字，科利亚无力地把手机扔到副驾，无奈地望向天空，幽幽长叹。
这日子没法过了。
防御战第一阶段终于收尾了——接下来就是第二阶段了。
这篇文发的有点晚了，其实今天凌晨两点多我就写完了，但是因为这一章的意义比较重大，我等今天下午，亲友都起床了以后，捧着文把自己的亲友轮着问了一圈，亲友都说很好，才颤颤巍巍给大家端上来，一来一回就浪费了一天（汗流浃背）但没关系，明天（星期二）会正常更新一章，这一章是弥补星期天的。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作者决定五一不出去玩了，老老实实在宿舍码字，不用屯文了。等5月6号考完专业课的考试，然后把专业课的作业做完，就可以恢复正常更新了！
坏消息就是，我发现我预收的那篇本来想写的发疯文学的魔法少男，在日本已经有同类型的漫画了（大悲），想了想以后决定换个题材去写，搞点什么20-30万字的短篇感情流，整些比较热门的都市背景什么的，写点简单的放松一下（当然我也确实有，试着写一些热门题材，然后积累人气和读者的想法，目移）。友友们有没有什么一直想看但没人写的东西，可以说一下，然后我自割腿肉给大家产产粮！（等等，忽然意识到我好像本来就是作者，在同人圈待久了这种口癖真难改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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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