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女妖

哪怕被所谓的“圣水”浸泡了整整四年,秦瑾之还是不太能熟悉这种痛觉。冰凉的液体像是灼烧着五脏六腑,残忍地把自己的皮肉剖开一千次一万字,毫不顾忌冲刷着自己那肮脏的骨骼。在这样撕心裂肺的剧痛中,秦瑾之只能勉强做到不再晕厥,但还是无法避免地陷入一种懵懵懂懂、理智近乎全无、眼前浮现着一个又一个幻觉的状态。

他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在模糊的视线中,他隐隐约约看见那个疲惫的男人歪着头,正躺在昏暗卧室的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变形的子弹。只不过男人似乎睡得并不安详,眉头又和平日一样拧在了一起,浑身的肌肉紧绷,轻轻打着颤。

秦瑾之的大脑完全是一片空白,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但他的身体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抚平那个男人的眉头,结果才刚刚向着男人的方向踏出一步,眼前的一切又天旋地转了起来,最后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瑾之的眼前才再次亮起,这一次的场景似乎是午后。他看见那个男人穿着高领毛衣,惬意悠哉地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左手握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轻轻摇晃。右手拿着个什么军事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乱看。

窗外的暖光透过窗棂洒入房间,给男人镌刻上了一圈温情柔和的金边。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男人迟钝地把杂志放下,抬眸看向了自己。男人温柔的眉眼里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自己,好像要张口说出点什么。

但是,秦瑾之没等到男人说出那句“早安”的机会,只是微微一眨眼,眼前的场景又陡然一变。这一次,秦瑾之看见太阳坠落,看见大地崩塌——他看见在这片残破的废墟中,那个黑发男人立在自己面前,身躯残破,白色衬衫早已被浸透成暗红色。头发凌乱垂下,那双疲惫的眼透过发丝,紧紧黏在自己身上。

胸腔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痛,秦瑾之不自觉地呕出一大口血来。他后知后觉般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胸腔已经被男人的手臂彻底贯穿,那颗不断搏动的心脏就被男人握在手中,只需要男人轻轻一捏,秦瑾之就会死在这里。

秦瑾之一团浆糊似的大脑总算运转了起来,又是这个幻觉,自己又要被秦锦城杀死了。但是,这一次的幻觉却莫名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实。秦瑾之抬起眸子,平静又茫然地看着男人。而男人染血的唇瓣颤了颤,喉结艰难地滚动几下,似乎想要对秦瑾之说出些什么。然而破碎的躯体已经让他吐不出气,挣扎了半晌,男人最终露出了一个悲怆的笑,用口型一字一字比划道:

“对——不——起——”

下一秒,在秦瑾之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男人的身躯寸寸融化。绷直的脊梁碎成齑粉,铁锈色的红色液体灌满了军靴,那抹未褪尽的笑意彻底消散在了血泊中。只是几次呼吸间,就连同秦瑾之视线中的全部人类,化成了一滩没有任何生命力的血泥。

……

“需要我去找医护人员吗?”秦锦城尬笑了一下,屈膝顶住了对方的小腹,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尽量保持着两人的距离。顺带着双手试探着推了一下身上的金发男人,但也不知道这金发男人哪来的牛劲,被推了一两下,反而更不愿意松手了,整个人都要黏在秦锦城身上似的,还喃喃着重复:“不要……不要……不要……”

“先生,你还好吗?”秦锦城表情有点僵硬——他还真没经历过这个阵仗,被一个男人贴得这么近。幸好这个男人身上还穿着一层薄薄的白衣服,不然秦锦城肯定要一脚蹬过去了:“不管您现在不要什么东西……但请先从我身上下来。”

“不要……不……”眼前的金发男人忽地抬高了些声调,骤然抬起了头。他此刻呼吸急促,胸腔起起伏伏,被浸透的睫毛下,湿漉漉的眸子里满是惊魂未定,直到看见秦锦城,男人的呼吸才猛地一窒,颤抖的胸腔也停了下来,浑身猛地战栗了一下,才变得安定下来了一点。

秦锦城咬着牙,使劲把男人推开了些——现在两人的距离实在是有点太不正常,自己的脸上都能感受到男人粗重的鼻息了。幸好,这一次男人没有反抗,只是失神地盯着秦锦城,蓝色的眸子里好像有哀伤,好像有劫后余生的窃喜……各种复杂至极的情绪交杂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海。

“先生,你感觉好一点吗?”秦锦城试探着说道:“是不是犯癫痫了?”

男人顿了顿,眼神黏糊糊地在秦锦城身上挪开挪去,半晌才用清冷的声音憋出一句:“我刚刚只是有点……精神失常。”

“那你现在……应该……回到现实了吧?”秦锦城艰难地想在浴缸里站起身,挣扎了几下,总算支起身子。但是军靴在浴缸底部还是有些打滑,秦锦城一个踉跄差点再一次摔回了浴缸里,幸亏男人下意识扶了一把秦锦城,秦锦城才得以躲过了这一劫,走出了浴缸。

低头看了眼自己浑身湿透的名贵西装,秦锦城嘴角颤了颤,感到肉痛的同时,还是强作精神,尽量保持着耐心,对着浴缸里的男人开口道:“如果你现在清醒过来了,我就要和你好好说一下了。”

“我觉得我现在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男人把胳膊搁在浴缸的边缘,幽蓝色的眸子没有什么波动,刚刚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好像只是乍然一现,就被收敛的看不到一点踪影了,此刻这双眸子的主人正淡然道:“你打算说些什么?”

“说一些声明。”秦锦城皱了皱眉头,但毕竟闯入别人的卫生间的那个人是自己,自己多少有点理亏,所以还是使劲摆出温和的腔调道:“我需要向您声明一下,我是特遣队的军官秦锦城。因为事先没有得知这里安排了新的住户,所以我误以为这里有伪人出没,未经您同意闯了进来。虽然我并没有申请搜查令,但根据管制条例,在有理由的情况下,我可以随时调查他人的住宅,而且您目前居住的地方是军事基地,从狭义定义上而言,并不算是私人住宅。”

“所以呢?”男人还是很平静的样子:“军官就能随便往我的浴缸里钻?”

秦锦城被噎了一下,带着点恼意地瞥了男人一眼。男人凌乱的长发正随意地披在苍白的肩头,身上被水打湿的白色布料勾勒出明显的肌肉线条,甚至于能够隐约窥到那一抹暧昧的肉色,简直像一个美丽危险的塞壬女妖……秦锦城下意识想挪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但一想到自己的薪水和奖金,他还是不太自在地把视线挪了回来:“我可以赔偿您的一些精神损失费或者金钱损失……五千块钱怎么样?”

男人没有吭声,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秦锦城。

“……一万?”

男人搁在浴缸边缘的胳膊支了起来,换了个托腮的姿势。

“……三万块钱!不能再多了!”秦锦城咬了咬牙:“这已经是我私人和解的最大诚意,如果你对此有什么异议,可以向24号基地的政府机关进行申诉,明白了吗?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自己虽然闯到别人浴缸里去,确实没做对!但退一万步来讲,在浴池里被这个男人东摸一下西摸一下,还蹭来蹭去的,难道就对吗!秦锦城简直气得牙痒痒,没见过这种占了便宜没够的,但自己如果反过来要告这个男人,胜算绝对是0%,真是让人火大。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半晌,男人才轻轻颔了一下首,眼底多了点笑意,哑着声音,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没事,我不要你的赔偿了,我们本来就是要见面的。”

“什么?”秦锦城皱着眉头,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男人狭长的眼睛眯了眯:“只是被长官看了个半光,不太自在而已。”

男人看着这位军官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弯下腰,手足无措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把被甩飞的手枪重新塞回腰后,胡乱地对自己说了几句“对于今晚的事情我很抱歉”、“非常感谢您的谅解”之类的感谢,连门都没关,往日里沉稳可靠的队长架子被完全抛之脑后,和个受惊的兔子一样飞一般地逃跑了。

男人望着那扇未关上的门缝久久,直到身上圣水的灼烧感又一次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他才收回了视线。

事到如今,秦瑾之也没有泡在圣水里继续受虐的心思了,从浴缸里站起身,把排水孔打开,再打开了淋浴头,趁着热水器加热的功夫,一件件褪下了身上的衣服,把它们随手搭在一旁的洗手台上。

日复一日在圣水里的浸泡,没有把秦瑾之泡成个丑陋的巨人观,倒是泡出了一个宽肩窄腰、肌肉紧致的青年来,精瘦有力的腰间没有一点赘肉,浑身上下都漂亮的恰到好处,往那一站就是上帝最优秀的杰作。

即使秦瑾之这四年深入浅出,鲜少有人打交道,但他也明白,从人类的审美而言,自己绝对是算得上美的。

踏入热腾腾的淋浴室里,把身上的圣水冲洗干净。

无端的,秦瑾之忽然想起,刚刚那个军官看向浴缸里的自己时,黑色眸子里那抹掩饰不住的慌乱,又在这情绪下,欲盖弥彰地移开了视线,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秦瑾之紧绷着下颌,嘴角却还是难以自制地上扬了一丢丢,隐约带着点怡然自得的意味。但很快,回过神的秦瑾之又把这不听话的嘴角用力按捺了下去。

他其实不太想承认,见到秦锦城的时候,自己的心情确实变好了不少,心头像是被狗尾巴草搔弄着,又酥又痒,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或许冥冥中的宿命真的存在,即使秦瑾之想要避开秦锦城,想要让秦锦城离自己远一点、再远一点。但秦锦城还是以这么巧合的方式出现在了秦瑾之面前,甚至说两人的重逢不光彩到了极致。

恰好身子也洗了个七七八八,关掉淋浴头,拿起浴巾擦干了身子,再穿上了一旁的衣服,等走出卫生间,一看钟,居然已经快要十二点了。

差不多也该回飞艇去了……

这一次短暂的重逢,已经足够了。秦瑾之不敢渴求太多,他害怕的是,自己越靠近秦锦城,那么自己身上那沉重的宿命就越会灼伤这个男人。他不想看到秦锦城死去,也不想被秦锦城杀死。他想做的是,等自己恢复了全部力量,等自己和几千年一样把那个什么狗屁魔王给赶紧处理掉,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去和秦锦城相见。

他不想等太久,所以才这样争分夺秒地清理身上的污染。

再等我一段时间吧,或许几天,或许几个月,最多几年……

迟早会有机会的。

秦瑾之穿上鞋袜,把卫生间的房门关上,正要走出门去,然而就是此时,秦瑾之的余光往窗外一瞥,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步伐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记得从这里的窗户是看得到飞艇的啊。

飞艇呢?

不见了?

……

24号基地的外墙,科利亚站在天台,望着天空欲哭无泪。

尼古拉斯,我的个爹啊。

你怎么就走了啊!

对讲机什么的也应该联系不上尼古拉斯了,尼古拉斯走得很决绝,现在估计都飞上千米高空了,到头来,他只留给了科利亚一个潦草的手信。

“我有事情要忙,要去夏威夷一趟,时间不等人,我就先走了。周恒的孩子们都有骨气,甚至那个叫秦锦城的年青人来都不来见我一面,更别说和我去洛杉矶享福了。唉,我也不可能强逼着他们走,那就只能让你们留下来了!你干脆就带着‘弥赛亚’在24号基地好好玩几天,让他和秦锦城多接触接触,让他再外向一点,别天天抱着书啃一整天了。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弥赛亚’的心理状态变正常了,再带他回灯塔也不迟!”

署名不是“尼古拉斯”,而是一个龙飞凤舞的:“your dad”(你爹)。

霸气又直白。

好吧……既然尼古拉斯都这么说了,那科利亚也没什么办法。

望着远方又发了会呆,夜风微凉,科利亚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双手插兜,迈步一点点走下高台。

好像有什么破空声响起。

科利亚停下脚步,侧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懒散地看去,但紧接着,他的视网膜却突然捕捉到远处闪过的金属冷光,瞳孔骤然一缩,下一瞬间,来不及多想,就猛地纵身一跃,落在了台阶底部。

下一秒。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城墙的拐角突然炸开猩红的火环。电光石火间,混凝土碎块裹着钢筋残骸呼啸着砸来,险之又险地擦着科利亚的衣摆飞了过去。一个翻滚躲到掩体后方,科利亚探头往身后看去。此时硝烟缓缓散尽,他才看到自己原先站立的位置剩下一个仍在冒烟的小坑——如果自己还站在那个位置,或许现在就已经变成肉泥了。

靠……

科利亚咬着牙,郁闷地叹了口气。

真是衰到家了。

……

十公里外的一处小土丘。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这一片无人区本应被夜色彻底笼罩,但此刻,这里却反常地插满了火把,无数人影在昏暗的光芒中若隐若现。骷髅会的雇佣兵将军土川将臣缓缓放下望远镜,扭头向一旁低声道:“首领,火炮试射结束了,没有问题。”

德拉贡的银质面具正倒映着此起彼伏的火光,没人能看清他到底是什么神色,只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淡然道:“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零一分。”

“不错。”德拉贡点点头:“我记得我们和基地的停战条约,是一直持续到谈判结束的晚上十二点整的,对吗?”

“是的首领。”土川将臣附和道:“现在的进攻,并不算是违背约定。”

“那就可以了。”德拉贡眯着眼睛,指尖在权杖的浮雕上反复摩挲,喃喃道:“唉,我也知道,这还是钻了规则的空子,如果可以的话,我确实不想使用这个方式……但是这样的做法,对我们南方的子民是最好的。”

基地的高层长期在华盛顿苟且,并不知道德拉贡“贤者”这一名号的真正来历,甚至说许多人误以为他是什么施仁布泽、软弱无比的“大贤良师”。但其实,这个观点其实错漏百出,那些死在德拉贡手下的无数个竞争们会告诉你,“贤者”真正的意思是——只要对自己的子民是好的,那德拉贡就会不计后果、不计代价地去做。

哪怕是担负恶名、哪怕是背信弃义。

“贤者”,一面是德拉贡的子民对他的感恩,另一面是德拉贡的敌人对他的嘲讽。

半个月前,德拉贡就暗中发布了动员令,庞大的国家机器疯狂地为战争进行准备,而三天前,德拉贡就已经秘密在佛州的边境集结好了多达七万人的军队,全部军备和补给都准备充足。顺带着,中午进入24号基地时,德拉贡大概明白了这个军事基地的军队数量——特遣队的两千人,加上沈奉眠手下的四千驻军,再把零零散散的警察和宪兵给算上,加一起也不超过七千人。

也就是说,骷髅会这方可以占据近乎十倍的兵力优势。

趁着基地的大部队还没有到位,如果能在两天以内,把24号基地给攻陷,那么整个□□的军政要员和最高首脑,都会被德拉贡控制住,在那时,他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战争的胜利。

而此时,而此时,24号基地仍然在晚宴的狂欢中,对此恍然不知。毕竟谁也没有想到,下午六点半德拉贡才刚刚离开基地,晚上十二点,他就能带着7万人的军队浩浩荡荡来到了24号基地的门外。

“那就别再等了。”德拉贡挥了下手,平淡无波道:

“让火炮齐齐轰鸣吧,今晚太阳升起前,我要看见骷髅会拿下24号基地的外墙。”

“——不惜一切代价。”

最近身体还没有好完全,应该是得流感了,大脑还是晕乎乎的,喉咙倒是不肿了,但还是一个劲咳嗽,病情还没完全康复,可能还需要1-2天的时候,但前边都已经请假这么多天了,星期天再不更新多多少少有点说不过去,所以还是强撑着起来更了一章,而且字数也尽量码多了一点,勉强凑够了接近6k字的字数,真的很抱歉——如果身体可以的话我下周一就会尽量恢复更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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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人调查记录
连载中竹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