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二十四小时

24号基地的指挥所,此刻早已挤得人满为患。白炽灯管在炮火震动中摇晃,房间中间放着个偌大的长桌。刚被任命为总指挥的丹尼尔坐在主位,桌子两边则是副指挥项司全、总参谋长严墨、特别调查局局长“谢淮”等一众军官。

至于麦科德,则是坐在角落里用浑浊的眼珠默然注视着一切,毕竟他是政治首脑,对这种军事并不精通,当年南北战争的时候,林肯微操部队导致军队全面溃败的失误,他不会再犯。

他之所以在这里坐着,只是为了看看丹尼尔这个小伙子面临这样紧张的局势会不会怯场,也算得上是多多少少起了点考校的心思——麦科德自觉已经没几年好活,总该给自己找个政治接班人。

现在看来丹尼尔的表现还算中规中矩,任由屋外炮火连天,但他手也都不抖一下,绿色的眸子淡然盯着手上的战报,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摆出一副沉稳深沉的模样来。但这样才是恰到好处,真正的上位者,城府要深。麦科德微不可察地颔了下首,眼底浮现出一抹欣慰。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指挥所的大门被忽地推开,沈奉眠扶着门,喘了几口粗气,扯出了个笑容:“我,我来了!”

众人没时间搭理她,她就随手把门关上,眼睛一瞥,整张桌子就剩最后一个空位了,好巧不巧在麦科德旁边。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自己最后一个来呢?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一咬牙走了过去。恰好麦科德是最无所事事的那个,也注意到了沈奉眠往这里走来,随便打量了一眼紧张兮兮的女人,慢悠悠撇来一个沙哑的赦令:“坐吧,下次早点来。”

“好……”沈奉眠默默坐下,旁边的严墨适时给她递来一沓战报。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手上的文件,越看,眉头就蹙得越紧。

这封战报是十分钟前刚从前线传下来的,甚至还带着难闻的硝烟味。这次突击对基地而言实在是猝不及防,如今驻守在外墙上的军人恐怕才五百个,在这么密集的炮火下,到底还能幸存多少,都是个未知数。

“各位都说一下想法吧。”沉默已久的项司全发了声:“恰好人也到齐了,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一回事。”

“总指挥?”项司全看向了丹尼尔,挑起眉头:“要不然你先说说看?”

作为在场军衔最高、资历最老的军人,项司全被夺走了总指挥的位子,多少有点不服气。

“说的也是。”丹尼尔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余光却悄然落在了易容的谢淮文身上,谢淮文察觉到了丹尼尔求助的目光,眼底多了分无奈,不动声色地往沈奉眠那边示意了一下,丹尼尔随即道:“但我先想咨询一下驻军司令的意见,了解一下大概的布防情况,沈司令?你先来说一下吧?”

不错嘛……麦科德眼神里带上了些讶异,毕竟如果丹尼尔贸然说出自己的看法,很容易被项司全以成熟的经验反驳。但如果是咨询驻军司令的意见,那真是恰到好处。毕竟在场的众人,最了解24号基地的就是沈奉眠了。

沈奉眠一愣,没想到居然还有自己的事,但身体已经下意识站起了身,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其实我在担任驻军司令以来,是有考虑过24号基地被大规模袭击、甚至于沦陷的可能性的,如大家所见,目前的基地分为外墙和内墙两个部分。老实说,外墙只是唬人的,我没有在上边投入太多精力,而24号基地大部分的火炮,我都囤积在了内墙上。”

“这样一来就有很多个好处,如果外墙沦陷,敌人需要攻打内墙的时候,他们就无法用上城外的火炮。而且,我们还能形成一个高打低的战术优势。再加上我们24号基地主要的居民区,基本全部都在内墙和外墙之间的这个区域,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用巷战来迟滞对方的攻势。”

“所以我的提议是,放弃外墙,撤离24号基地居民区的全部住户,让他们躲到内墙里。”沈奉眠指尖在地图上敲了敲:“内墙是广袤的种植区和庞大的仓储区,目前的食物储备是足够我们坚持一周以上的。只是弹药量不太足,我们的火炮只能用两次,再多就没了——如果援军不到,24号基地绝对会沦陷,我们只能用尽一切办法拖时间,直到援军到位,这就是我的观点。”

“不错。”丹尼尔点了点头,正要说点什么,却被一旁的严墨忽然打断:“抱歉,沈司令,我有一个问题——24号居民区的住户到底有多少人?”

“大约5000户,超过四万人,其中大概有两万六千人在外墙生活。”沈奉眠缓缓道:“当然,因为今天举办了晚宴,有不少外墙居民来内墙凑热闹了,所以我们只需要撤离两万人左右。”

“那我算笔时间账。”严墨随手抄来一旁的纸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长串数字和符号:“外墙和内墙间隔的最远距离,大约有十公里,按照人跑步的速度来说,最起码来回要两个多小时,这还没算上假如居民区的格局复杂,我们一个个去找居民的时间,再加上我们能动用的兵力有限,主要的兵力必须要放在内墙上组\织防御,算上警察、宪兵和少部分驻军,我们只能用两千人。”

“两千人。”严墨笔尖一停,他没有摆出以往笑眯眯的神态,而是凝重地望向了众人:“两千人……我们到底怎么用两千人撤离两万人?谁来告诉我?”

众人都默然不答,这是个血腥的题目,只要是有良知的人,都没有勇气去做出来。

“时间不等人。”项司全叹出一口浊气,也不再纠结于党派之争,哑声道:“骷髅会的人已经轰炸外墙十分钟了,哪怕是钢筋混凝土也顶不住这么长时间,只要城墙被开了个口子,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夺走城墙了……我认为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和手段去撤离外墙的居民了,向外城的居民广播,让他们向内城自行撤离,警察部队会在城门接应……”

“其实是有另外一个解法的吧?”沉默已久的谢淮文凝视着严墨:“援军最起码也要三天才能到,如果才刚开战半小时不到,就这样随意地放弃了外墙,我们不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

“没错。”严墨站起身,眸子里带着点决绝:“我带着特遣队冲到外墙,堵住这个缺口,只要我坚持到太阳升起,全部外墙居民都可以被撤离回内墙,我们特遣队的成员,再一路打巷战,拖延对面的主力部队,我们可以多争取十八个小时的时间……”

“你疯了!”项司全脸上难得带上了些怒意:“你是参谋长,这种十死一生的事情,没道理让你带头冲锋,而且特遣队是整个基地精锐中的精锐,如果他们在这里死干净了,我们基地的脊梁骨就断了!”

“精锐就是要在这种关键的时候用上的。”严墨眯着眼睛,声音低沉:“周恒组建这支部队的时候,可没想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袖手旁观。”

“我赞同派遣特遣队出去支援。”一旁的警备队队长阿兰德忽然开了口:“这种关键时刻,必须要以绝对的理性思考战局——但我不赞同严参谋上战场。”

“什么意思?”严墨皱起眉头。

“我带队冲出去。”阿兰德咧起嘴角:“我不是特遣队出身,也不认识任何特遣队队员,所以我不会在乎特遣队队员的死活,在这种血腥的战局里,我比你更适合当特遣队临时的指挥官。”

这种冷酷残忍的语调硬生生噎了众人一下,但阿兰德倒是仍然摆出一份若无其事的表情——他一直以来就习惯了这么语出惊人,当年使徒和基地对话的时候,他还亲口骂了那个男使徒是个狗杂碎。

“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严墨深吸了一口气:“我相信自己,也相信特遣队。”

“这件事没得谈。”项司全摇摇头:“我不能接受这么惨烈的牺牲。”

“但你不是总指挥,你说的不算!”严墨哑着嗓子,忽地看向了丹尼尔:“他才是。”

“我……”丹尼尔没想到战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顿时手足无措,余光又落在了谢淮文身上,这一次谢淮文轻轻摇头——再怎么说,严墨可是伊甸园的成员,他死了问题不大,但如果周恒的计划因此失败了怎么办?

“不行,我也不能接受。”丹尼尔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现在先派人去向外墙居民广播吧,其他部队都上内墙进行战争准备……”

舍小为大吗?严墨幽幽叹出一口气,浑身无力地摇晃了一下,但幸亏扶了下桌子才没有狼狈地摔在地上。他能理解项司全做出这样决策的原因,毕竟派出特遣队的风险太大了,如果特遣队不能坚持到天亮,那他们不仅会全军覆没,那负责接引居民的其他部队也会被骷髅会围歼,到时候内城也守不住几天。

但话虽如此,两万人的性命就这么轻飘飘地付之一炬,还是一时间让人难以接受。

曾几何时,他也抱着类似的态度对秦锦城冷言冷语,嘲讽他不识大局,嘲讽他太过妇人之仁,但他此时才赫然发现。

自己原来心底还是向往成为凌筠、秦锦城那样的人的。

当四年前,严墨亲眼看到秦锦城重新加入特遣队,为了让大家都能活下来拼尽全力,又看到秦锦城为了地下城的居民成为特派员,以自己差点身死,换来了吴诚、陈清两大总督的倒台。严墨冰冷的心多少有被这样的热忱给打动,也是那时候,严墨才第一次理解了周恒为什么要把最高指挥官给秦锦城,而不是给自己。

因为,如果自己不能学会把每个人的人命当成人命,那么自己就配不上那个位置。

四年一眨眼晃过,他努力试着学着成为这样的人,但此时,对上每个军官冰冷的眼神,严墨明白,一旦把那两万条沉甸甸的人命放在心上,那自己也难免变得“不识大局、妇人之仁”。

也就是在严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扉被悄然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等严墨回过神来,才发现一只清瘦的手摁住了自己的肩膀。随着这手发力,严墨一下就被稳稳地摁回了座位上。

严墨愕然抬起眸,顿时僵在了原地。

“干得不错。”男人轻轻拍了拍严墨的肩,眉眼多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哥来。”

哥,严墨已经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号了,一时间竟难以自制地失神了。

那男人缓缓抬起眸子,没有看向丹尼尔,也没有看向项司全,而是看向了麦科德:“既然严墨不行,那我带头冲到外墙,怎么样?”

他刚刚在屋外听了个明白,项司全不同意严墨上场是因为他心疼特遣队,丹尼尔不同意严墨上场是因为他不想伊甸园的成员出事——但众人都忽略了一点,在场权力最大的人,是麦科德。

秦锦城是麦科德的心腹大患,特遣队整支部队更是麦科德的眼中钉,如果特遣队在麦科德手下死干净了,那麦科德肯定会遭受整个基地的猛烈抨击,甚至说被迫辞职下野。

可如果是特遣队请命,主动要战死沙场的呢?

麦科德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一旁的丹尼尔心头一颤,硬着头皮道:“秦锦城,你不是精神衰弱吗?我记得我给你开了不用参战的证明。”

老天爷啊,你淌这个浑水干嘛,老老实实在卧室里休息不好吗?

如果你死在外边,我不得被谢淮文揍死啊?丹尼尔颤颤巍巍地看了眼麦科德的脸色,麦科德果不其然脸色黑的和锅底一下,丹尼尔顿时心惊胆战得收回了视线,但还是在政治生涯和回家被谢淮文揍这个选项里坚决地选择了后者,催促道:“特遣队可以去,但可以换个指挥官……”

“不,我的神经衰弱没问题了。”秦锦城也以同样的坚决回绝了丹尼尔的好意。

“好!”麦科德可不敢再拖延,连忙说道:“那我就任命你为特遣队的临时指挥官,去防守外墙。”

既然木已成舟,那项司全就没再反驳什么,只是无奈道:“那你告诉我,等居民撤离完了,你们该怎么办?”

“等你们把居民全部撤离完,我会继续带着特遣队和他们巷战——严墨刚刚说拖延十八个小时,可我觉得这个数字比较保守了,我有把握拖住那群骷髅会的人二十四个小时。”秦锦城轻笑道:“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是特遣队的全部人都这么觉得。他们这群兔崽子把我叫上来,就是想让我给他们带头请个愿。”

“特遣队全部人。”秦锦城又沉着嗓子,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手搁在了严墨的头上:“不算上我和这位严参谋长,整个特遣队两千多号人,全部在楼下待命。”

“特遣队没有孬种。”秦锦城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凌厉气势:“我敢保证,太阳升起前,外墙不会沦陷。”

周二周三可能要请假,身体没完全好,中午吃了一颗布洛芬,一颗阿莫西林,两颗氨加黄敏,一袋感冒灵和一袋小柴胡,抱着和病毒同归于尽的想法毅然决然地睡觉了,一觉起来非常痛苦,根本没有好,直接歇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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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二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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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人调查记录
连载中竹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