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声骨骼断裂般的脆响，那堵血肉筑成的屏障开始坍缩。焦黑的表皮簌簌剥落，最后变成了一个嘴角淌血，伤痕累累的羸弱少年，他抬手用青白的指关节拭了一下嘴角，压低嗓子对身后的秦锦城吐出一句：“你们先走。”
这明摆着就是要给秦锦城等人殿后的意思了。
只不过秦锦城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少年，而是昂着头，目光在半空中留恋了许久，仔细端详着那个女人。这熟悉的眉眼，他已经整整15年没再见过了。
确实，在他第一次看到《伪人调查记录》里，母亲说自己植入了那来历不明的血肉时，内心就有了隐约的不安，但他也说不清楚这个不安感从何而来。再加上周恒只亲眼看见了自己父亲的尸骨，但母亲的去向仍然不明不白，这股不安感就变得更加强烈。
但秦锦城仍然没有把这件事和母亲还活着联系在一起。
不过……她真的还活着吗？眼前的女人会不会只是一个模仿成自己母亲模样的伪人怪物？秦锦城无从得知。
但更绝望的是……秦锦城双手颤抖，他忽然回想起了那一段记忆，七年前的记忆，被自己的大脑下意识封存的记忆。
为什么七年前的那个雨夜自己能够独活下来。
为什么凌筠的尸体就这样摆在自己的面前。
秦锦城眼尾泛红，两行清泪涌下，但却嘴角咧起，又哭又笑了起来。
他全想起来了。
那晚，第一个使徒降临，他和凌筠拼尽全力地和它缠斗了半个晚上，直到被逼近死路，两人都没了一点气力，连子弹也全部用完。伤痕累累、丧失了任何行动能力的凌筠笑着把手枪丢到一边，让秦锦城帮忙杀了自己，他不想落在伪人手上。
秦锦城那时枪膛里只剩下了一颗子弹，但他骗凌筠自己有两颗，他不愿意手上沾上兄弟的血，这样的话他走在黄泉路上也不会心安的，所以他只是把手枪递给凌筠，让他自己走完了最后一程。之后秦锦城就呆坐在原地，等着死亡降临。
直到那个神秘的使徒一点点走到自己面前，秦锦城抬起无神的眸子，却僵在了原地。
一个消瘦、脸色苍白、颧骨凸起、表情刻薄的女人站在了自己面前，神色淡漠又疏离。
他不会认错的。
这是他妈。
那个对自己严苛至极，那个自己恨之入骨，早就失踪了的妈。
或许是最后一丝母爱使然，这位使徒就这样默然地离去了，只留下一个在原地疯疯癫癫的秦锦城，等秦锦城重新恢复理智，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他丧失了那个晚上的全部记忆，但这其实是一件好事，不然的话，他会完全变成一个丧失理智的疯子。
时隔七年，秦锦城才想起了这全部的一切。
但这份记忆实在过于沉重，再一次让他的理智绷成了一条线，随时都要断裂。
忽然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推了一把秦锦城的腹部，秦锦城下意识退却一步，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看向眼前的少年，秦瑾之的眼球血丝早已浮现，再一次低声道：“走。”
秦锦城喉结滚动，眼睛通红地怔怔看着秦瑾之。凌乱的短发刘海垂下，有些遮住了他的眉眼。但秦瑾之还是看懂了秦锦城此刻眼底的……陌生。
是的，秦锦城看向秦瑾之的目光里没有往日的一点温柔，没有一点亲切，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感恩，而是一片空白，近乎麻木的陌生。
不管秦瑾之承认与否，当他看到了秦锦城这复杂眼神的那一瞬间，他的呼吸还是无法控制地窒了一下，双手猛地攥在一团，但片刻后还是无力地松开。最后，少年只是自嘲般地嘴角上扬，扔给了自己一个讽刺的笑。
至少秦锦城没有和那些士兵一样，拿惊恐的目光对准自己。
又瞥了一眼现在的秦锦城——他此刻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过分用力地抿在一起，眉头又熟悉地拧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川”字，垂在裤边的双手微微颤抖，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抽动着，焦虑又不安。
少年侧过头，移开了些视线，眼帘微垂，深吸了一口冷气，哑着声音道：“还傻站着干嘛？你在这里待着，等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秦锦城嘴唇翕动，表情多了些挣扎，迟迟没有挪动步子，但他还是吐不出一个字。
他是特遣队的队长，是秦瑾之的哥哥，他没理由把一个半大的孩子就这样扔在这里，自己一走了之。
但是，但是，他做不到。做不到把这个倔强早熟的孩子和刚刚那堵散发着焦臭味、狰狞的、恶心的血肉等同于一码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当那堵救命的肉墙屹立在自己面前，叫出那一声“哥”的时候，人类的生理反应让他的胃袋抽搐了一下，那股挥之不去的厌恶感顺着食道一路上爬，几近于让他作呕。
母亲成了让他陌生的怪物，相处了两个多月的小弟也是一坨来历不明的……东西。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一切了，当这个抉择摆在他面前时，他好像重新拾起了七年前自己的懦弱。
他现在只想逃避这一切，其他的，他什么也不想。
秦锦城定定地看着少年，只听到少年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想要我给你一个解释？”
“那我就给你一个解释。”少年如同自暴自弃般说道：“两个月前，我就是看你有意思，一路跟进了基地。我从网络上扒出来了周恒的信息，看见他以前有‘吴阳’这个化名，就自己编了个收养协议，再顺水推舟地把这些文件给了特别调查局。”
“和你遇见没有任何偶然性，都是我的刻意而为，我不是人类，也不是伪人，我就是对你的血肉感兴趣的一个纯粹的、来历不明的怪物。我的示弱，我的聪慧，我的一切都是我装出来的，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秦瑾之如愿在秦锦城的眼里看到了那抹浓郁的恐惧和嫌恶。
“滚开！”少年突然暴喝一声，咬着牙，胸腔不断起伏：“不然我把你和那些士兵一起杀了！”
两人僵持了片刻，最后秦锦城扭身，失神落魄般踉踉跄跄地背起一旁昏迷的贺嘉煜，就朝外走去。站在阴暗角落里，恢复如初的宋子白不解地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秦瑾之，也带走了昏迷的程宸。
贺嘉嘉拖着断了条腿的马歇尔跌进街角，士兵们早已没了踪迹，整条街除了状若癫狂、神神叨叨的丹尼尔以外，就只剩下了秦瑾之和两个使徒，加一起三个活物。
夜风中，两位使徒的衣袍猎猎作响，两人对视一眼，男使徒率先出声：“米迦勒的使者好像不在基地，我没感受到她的气息。”
女使徒随意地“嗯”了一声，底下的秦瑾之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他们先前没动手，只是在警戒那个凶恶的女人出现。既然那个女人不在基地，他们就没必要犹豫了。
男使徒看着秦锦城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要顺手解决吗？”
女使徒顿了顿，摇头道：“把祭品的事情搞完就行了，速战速决。”
男使徒点了下头，没再纠结，表情严肃起来，右手伸出，五指紧扣，往虚空中用力一抓。空气仿佛随着男人的巨力渐渐有了实体，模糊的轮廓清晰起来，最终，一柄缠绕着腐尸气息、通体漆黑的长枪彻底具现。暗紫色的腥臭黏液顺着枪尖滴落，在路面腐蚀出焦黑的坑洞。
一声长啸响起，一只眼睛血红、体型硕大、毛发潮湿刺鼻的地狱犬连带着从虚空跃出，立在了男使徒面前。
女使徒张开双臂，身后的虚无中冒出了遮天蔽日的黑烟，密密麻麻的蝗虫从中振翅飞来，蝗虫群起起伏伏，如同潮起潮落的江水。
男使徒不耐地甩了下长枪，烦闷道：“限制还是很严重，只能出六成力。”
女使徒漠然道：“没办法，人类的上帝对我们的敌意太浓了，随着真神的慢慢复苏，上帝的力量会被逐步遏制，到时候我们才能被解除限制。”
男使徒无奈地应道：“但愿吧，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月真主复苏的速度忽然慢了很多。”
女使徒居高临下看向地上的秦瑾之，喃喃道：“那我们更应该把祭品带回去，献给真主了。”
两人不再犹豫，女使徒向前一伸臂，滔天的蝗虫便像是奔驰的野马一样向秦瑾之袭来。男人则是拽着长枪，身影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残影，如同离弦之箭破开空气，带着鬼哭般的尖啸声，枪尖直指秦瑾之。
电光石火间，秦瑾之足尖猛蹬，混凝土碎块如霰弹般迸射，猛地向另一侧躲去。下一秒，枪刃擦着他耳际掠过，切下了一捋金发，但秦瑾之还是有惊无险地躲过了这一招。
只不过紧接着，男人抡圆了臂膀，势大力沉地就是抓住枪身往旁一甩。枪尖滴溜溜划出了一道半圆，秦瑾之虽然及时向后仰身，但还是躲避不及，手臂被枪尖划开了一道血线，也就在这一刹那，新增出的伤口忽地发黑肿胀，汩汩向外流着脓液，伤口以极快的速度发炎腐烂。
秦瑾之失去重心，狼狈地被甩了个空翻，尘土飞扬间艰难地重新立在了地上，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少了几分血色，但他仍然平静地注视着男人。
男人没想到秦瑾之能逃过这一击，讶异地挑起眉，单手一抖，甩了一下枪尖，就缓步朝秦瑾之走来。秦瑾之抬眸看去，铺天盖日的蝗虫群已经近在眼前，地狱犬不知何时封住了自己的后路，拿着长枪的男使徒信步闲庭，越靠越近。
金发碧眼的少年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叹出一口冷气。然后就毫不犹豫地抓住自己的伤口，连筋带肉地一把扯下，撇向了半空中的虫群，血肉瞬间被啃噬成白骨。
着实是一场四面楚歌。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彻底开始奇幻了，芜湖。
懒懒的作者本来要润色特别多章节的，但是没有精修的动力，前边的文就先摆着吧，等我什么时候有动力再精修，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雕琢后文（吐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3章 四面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