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辆坦克的105mm口径滑膛炮集体预热，准备发射炮弹的前三秒。
秦锦城的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他条件反射般弓起腰背，榨干了身体的最后一点气力站起身子，哑声低吼道：“走！”
话音未落，他已用左臂将秦瑾之拦腰夹起，再往外走出几步，右手拽住了立在原地一脸茫然的贺嘉煜的手腕，一同向楼梯间冲去。
宋子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缩，忽地上前推开了直播室的玻璃门，飞扑上前，被他压在身下、不知所措的程宸刚要挣扎，就听到耳畔传来近乎祈求的低语：“别动。”
谢淮文双手插兜，只是站在玻璃窗前，狭长的眼眸淡漠地看着楼下的动静。
来不及了。
就这么点时间，还能往哪里逃？
秦锦城千算万算，最后还是算漏了一点。
尤里卡教是麦科德的软肋，也是麦科德的逆鳞。
触者即死。
三秒后，坦克的主炮炮口骤然爆发出耀眼的火焰和烟雾，高爆榴弹呼啸着划破夜色，以超过400m/s的速度砸在了电视台大楼的混凝土墙壁上。第一发榴弹撞碎承重柱的瞬间，整栋大楼顿时发出垂死巨兽般的哀鸣。
贺嘉煜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漫天飞舞的A4纸在火光中不断飞舞，最后都变成了燃烧着的黑碳。四散的4500枚预制破片在大楼的内部里如同一场风暴一般疯狂肆虐，宋子白将程宸的头死死按在自己胸口，竭力想要护她周全，其中一个破片裹着破风声划来，霎时就将宋子白的皮肉割破，程宸只能感觉到一抹温热的血顺着自己颤抖的脊背滚落，就昏厥了过去。
马歇尔等人就算早早走在了距离电视台大楼两百米的位置，都能感觉得到爆炸产生的巨型冲击波所掀起的猎猎大风，几乎要将自己的衣摆撕碎。陈清就眼睁睁看着停靠在路边的一辆轿车被气浪掀翻，硬生生砸入街边的一个便利店，把便利店的玻璃落地窗砸成了一滩碎屑。
而马歇尔的脚边，丹尼尔被几个士兵摁在地上，近乎绝望的嘶吼声都被淹没在了爆炸声里。
而这并不是结束。
马歇尔可是亲自下令，要鸡犬不留。
每辆坦克都有55发炮弹的载弹量，14辆坦克就是骇人的770发高爆榴弹。
三分钟后，眼前的电视台大楼——这已经不能被称作为大楼了，而是一片彻头彻尾的废墟，地基的塌陷让建筑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毁于一旦。附近的建筑也多多少少收到了波及，连带着坍塌了好几栋大楼，飞扬的尘土填满了众人的全部视野。吴阳捂着吴玥的耳朵，大脑一片空白，喉口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之后，他才隐约听到了一些耳鸣的声音。
他还以为自己聋了。
马歇尔瞥了一眼缓缓消散的硝烟，就懒得再看，在这种火力下根本没有任何生物能存活下来，上吨的tnt当量，足以消灭一切奇迹。
马歇尔缓步走到丹尼尔身边，摘下战术手套，漫不经心地拍打袖口沾染的硝烟颗粒。十四辆坦克的炮管仍在散热，扭曲空气的热浪和漫天的火光一起，将他鬓角的白发都要染成了淡金色。
他挥手驱散了那些摁住丹尼尔的士兵，轻飘飘地撂下一句：“去打扫一下战场，把道路清干净，不然坦克等会不好走。”
言罢，马歇尔就低头看去。眼前的男人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两眼无神。马歇尔眉头皱起，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两下丹尼尔的手背，他的鳄鱼皮靴底还粘着混凝土碎渣，丹尼尔能清晰感受到那些棱角分明的颗粒在皮肤上摩擦的轨迹，此刻，丹尼尔的眼眸才微微动了一下。
“这段时间到哪里去了？”
丹尼尔默不作声。
马歇尔不太能理解，自己只是对A06的那些人动手而已，丹尼尔反应这么剧烈干什么。思索了片刻，便想当然地说道：“你因为害怕参加实验，所以想逃？是不是秦锦城这帮人把你藏起来了？难怪我找不到你。”
丹尼尔怔怔看着马歇尔，半晌，才从喉间哼出了一声冷笑。
马歇尔自顾自地继续道：“我告诉你，你别把秦锦城他们当成什么朋友，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你身边只有我，我是你爹！现在实验在最关键的时候，你再熬一熬，我给你安排的道路，一点也不会错，只要大统领的计划成功了，我两就是最大的功臣，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让我们这多年的努力都功亏一篑了，明白吗？”
见丹尼尔还是无动于衷，马歇尔终于有了点恼意，又用鞋尖戳了戳地上的丹尼尔，沉声道：“说话！”
丹尼尔眯着眼，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冷若冰霜，他哑着声音，对着马歇尔只挤出了一个字：“滚。”
马歇尔没预料到丹尼尔猝不及防抛出来这么一句话，顿时表情一凝，还没等他回过神，一旁的军官忽然颤着声音道：“首，首长……”
“怎么了？”马歇尔不耐烦地扭过头：“你们准备一下，差不多可以撤退了……”
“不，不是。”军官说的话磕磕巴巴不成样子，颤抖着抬起食指，指向了废墟的方向：“你看……”
马歇尔抬眸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响起。
硝烟散尽。
一堵墙立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那不是墙，而是蠕动着的血肉，上边镶嵌着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破片，粗略一看简直就如同皮肤上长出的一根根汗毛。肉墙的边缘已被火焰燃至黑焦，一股难闻的蛋白质变质的味道和硫磺燃尽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股刺鼻的焦臭味，让众人都忍不住皱起鼻子。破碎的血肉落得满地都是，肉墙上的几千个细小伤口此时还汩汩地流着血，怪诞又震撼。
一个士兵喃喃出声，声调都有些变形：“怪，怪物。”
丹尼尔愕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得，趁着谁也没留意，就忽地站起身，也不顾得那堵肉墙是什么东西，踉跄着朝那一片废墟奔去。
循着血腥味，丹尼尔费劲地掀开了一块偌大的石板，露出了底下的男人。
关键时刻，肉墙挡住了绝大多数破片。只不过他还是离秦锦城等人太远了，也靠近玻璃窗太近了，
男人的胸腔之下已经被破碎的砖块压扁，只露出了半个上身在外——半个被玻璃屑刺得鲜血淋漓的上身。
察觉到丹尼尔靠近，他眼睫微微颤了两下，艰难地抬起眼帘。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男人下意识摸索着想要找到自己的金丝眼镜，但金丝眼睛早就不知道被炸飞到哪里去了，镜片估计都碎成了渣。
丹尼尔战栗着蹲下身，轻轻握住了谢淮文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旁边。
这股熟悉的触感总算让男人认清了丹尼尔，他如释重负地闭上眼，扯起嘴角轻笑了一下，翕动的唇牵动嘴角的血痂，比了个口型。
丹尼尔知道他在说什么。
小，雏，鸟。
手上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悲伤像一条河从丹尼尔的眼中垂落，打湿了谢淮文脏兮兮的手。
丹尼尔看着眼前的惨状，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这么爱干净的人，不该狼狈成这个样子。
忽然丹尼尔的脸颊被那只温润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像是撩拨，像是安慰。
也就是做完这个动作以后，这只手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气力，软软地垂下。
丹尼尔怔怔地望着谢淮文，下一秒，他毅然决然地站起身，用指尖划破了自己的掌心，再将自己的伤口残忍地划得更大，弯下腰，在地上用自己的鲜血刻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倒五角星。
……
肉墙之后，贺嘉煜和程宸早已昏迷过去，宋子白被破片拦腰斩断，但好歹没死成，艰难的喘着粗气，等着血肉一点点复原——这是宋子白第一次庆幸自己重新变成了伪人，不然在刚刚的爆炸里根本无法存活下来，更别说保住程宸了。
而此时，秦锦城呆愣愣地立在原地，早已没了一点方寸，只是面无血色地缓缓抬起头，迷茫地望着这一堵肉墙。颤抖的指尖轻轻触及上去，血淋淋的肌肉随即抽动了一下，像是回应着秦锦城。
秦锦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站不稳身体。
他听到了这堵肉墙传来了青涩又清脆的少年声音。
“哥。”
……
肉墙的另一头，士兵们掏出枪支对准这堵肉墙疯狂地扫射，坦克也缓缓调转机枪枪口，协同的步兵已经拿出了火箭筒开始装药。吴诚早已带着吴阳和吴玥逃之夭夭，马歇尔也顾不得自己那不要命的儿子，惊魂失魄地疯一般地奔向自己的那辆防弹车。一把推开车门，陈清也跟在马歇尔身后，迈步踏入了副驾驶。
插入车钥匙，用力扭动，一脚油门，两脚油门，这汽车在这该死的时候居然就是打不上火！
马歇尔咬着牙还在和这个废物引擎作斗争，陈清慌乱地抬头，眼前的肉墙已经开始了反击，一根根肉须从肉墙里探出，像是无数只食人的蠕虫，只是一扫，就掀翻了一辆坦克，再几十根肉须齐齐拍向了那辆坦克的底盘。刹那间，坦克的燃油箱就在巨力下被碾得碎裂开来，整个坦克燃烧起火，顿时化为了一堆废铁，困在里边的坦克兵也死无葬身之地。
街面上已经哀嚎一片，许多士兵拍成了一滩烂泥，骨肉的残渣粘附在柏油路上，就像是一滩巨大的蚊子血。
“快啊，快啊。”马歇尔的额头上已满是冷汗，暴躁急切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个钥匙口，或许这真的起到了什么力量，引擎猛地一响，车子总算发动了。
陈清心口的大石瞬间落地，脸上也不自觉带上了些笑意，马歇尔也收拾好情绪，正准备把汽车开出去，却在这时，马歇尔的余光发觉到身旁的陈清的笑意反常地变成了一脸惊恐。
下一秒，陈清的脑袋爆碎开来，脑浆和血浆糊得车窗满满都是。马歇尔还没从这个突变里回过神，那只还冒着热气的枪口就顶住了自己的后脑。
“让你手下的人都停止攻击，快！”
马歇尔僵硬着拿出了对讲机，声音干涩道：“停火，停火！”
半分钟后，焦灼的战局猛地停滞下来，马歇尔带来的全部军队都停止了进攻。
那股肉墙也血迹斑斑地不成样子，墙面上都出现了不少空荡荡的巨洞——这都是坦克的机枪和步兵的火箭筒发力的作用，连柏油路面上也到处错落着断裂的触须和飞溅的碎肉。见到军队停火，那堵肉墙也消停了下来，上百根肉须软趴趴垂在地上，它也有点吃不消了。
马歇尔脸色阴沉地双手举起，被挟持着走下汽车，身后是一个矮小的姑娘拿枪抵住了他的后腰。
是潜伏在一旁许久的贺嘉嘉，找到了一个好机会，成功拿下了在基地里位高权重的防卫部部长，连带着地下城的四大总督之一陈清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她手里。
马歇尔喘了口粗气，哑声道：“你还要我做些什么？只要你愿意放我走……”
“闭嘴！”贺嘉嘉红着眼睛，毫不留情地一枪打在马歇尔的膝盖骨上，马歇尔惨叫一声，霎时就跪在了地上，这下他和贺嘉嘉终于等高了。贺嘉嘉重新对准了他的后脑，阴沉道：“我没让你说话，你就给我把你的嘴闭上！”
面对让贺嘉煜生死不明的元凶，贺嘉嘉能忍住情绪，没一枪把他也一起毙了，已经算很有理智了。
马歇尔苍白着脸，咬住自己的牙关，正在心里不断咒骂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得，缓缓昂起了头。
秦锦城，宋子白，贺嘉嘉，连带着一众士兵，也跟着抬起了头。
那堵刚刚休息了没半分钟的肉墙又颤颤巍巍地挪动起了它的触须，只不过这一次，触须的尖端齐齐对准了半空。
此时，马歇尔才想到一个问题。
一个被基地的所有人都遗忘了的问题。
“基地必须快点交出‘祭品’，这就是停战条约的第二个条件，我七天以后再过来取……”
这句话是使徒亲口对着基地的全体政要说出来的。
只不过，至高议事会的人并没搞明白使徒要的“祭品”到底是什么东西，担心受怕地等了七天，但使徒并没有来，在之后的日子里也是风平浪静，众人也就慢慢懈怠了下来。
时至今日，距离那次对话，过去了近两个月。
但这其实并不意味着这件事结束了。
秦锦城抬眸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两个人影立在半空中，一男一女，表情冷漠，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那堵肉墙。
像是察觉到了秦锦城的目光，那个女使徒的目光轻飘飘地瞥过来了些。
秦锦城愣在原地，脑子还没从眼睁睁看着秦瑾之变成肉墙的冲击里清醒过来，就又迷糊了起来。
“妈？”
明天可能会停更一天，想把第一卷的全部东西给精修一遍（因为感觉自己写的不够好啊啊啊啊天天自我折磨）
而且这边发现了一个问题：前边一直写的“快速反应连队”，其实应该改名为“快速反应部队”，这个部队的具体解释会在后文说，其实这个名号对主线没什么特别大的影响，但我就是喜欢扣扣细节，到时候我精修前边章节的会把这个bug给修一修））
第三卷估计也就不到10章了，下周应该可以写完，写到现在已经1100收藏了！很感谢苏芳夏大人，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大人，门外竖着大人，不溺春眠大人还有其他大人们的支持啊啊啊啊我会努力加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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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