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台八楼现在还是一派宁静，趁着陈清迟迟没有发起下一轮进攻，再加上程宸这边正在广播，一切都好像尘埃落定。贺嘉煜便和秦瑾之一同下到七楼，把气喘吁吁的秦锦城给背了上来。
巷战的时候那些破碎的砖块和飞扬的尘土，弄得秦锦城满脸尘土，浑身都是脏兮兮的。贺嘉煜费劲地解开了秦锦城身上沉重的防弹衣，把他的装备一点点丢到了地上，一下减少了几十公斤的负重，秦锦城的呼吸都顺畅了不少，湿漉漉的刘海垂下，他顾不得整理，只是闭眼休息，顺带着哼出了一句：“贺嘉煜……我现在什么情况？”
肌肉酸麻的一塌糊涂，双腿像是灌了铅，秦锦城连抬起手的力气都生不出一点，整个人就大写的三个字：燃尽了，只剩下雪白的灰。
贺嘉煜闻言顿时拍拍胸脯，声音嘹亮道：“放心吧队长！你现在帅得很！”
秦锦城的表情僵了一瞬，忽然又有点力气想锤这个贺嘉煜一拳了。
他不是想问这个，他是想问现在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
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秦锦城都分不清自己浑身流的到底是汗还是血了。
一旁的少年默默褪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秦锦城身上——他里边的衬衣湿透了，风吹到了或许会着凉。秦瑾之听懂了秦锦城的意思，轻声道：“你没什么事，顶多擦破了点皮。”
虽然秦锦城的防弹衣上也算是血迹斑斑，但秦瑾之没从上边闻到熟悉的血腥味——也就是说，防弹衣上边都是敌人的血。
秦锦城含糊地点点头，神经松弛下来不少，喘了一口气，就道：“嗯……我歇一会。贺嘉煜，你继续去看着楼梯口，程宸这边要不了多长时间了，如果陈清的人上来了，你就继续堵着他们。”
狭窄的楼梯对居高临下的守方很有优势，贺嘉煜应该应付得了。
像是刚才半个多小时的缠斗里，陈清确实前前后后派了一百多人上楼，但真正死在秦锦城手上的估计也就三四十个人，其他的人全部被堵在楼梯口上都上不来，陈清那边又下了死命令，非要他们不顾性命地冲上去——如果他们这么冲上来，秦锦城确实抵挡不住，可是问题就正在于，这些“精锐队员”也不想死啊，便采取了一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具体就表现为，不管陈清怎么呼唤他们，他们都不回答。
只不过，现在程宸已经开始对全基地的广播了，陈清说不定会做最后的临死反扑，让贺嘉煜去守着楼梯间，还是很有必要的。
贺嘉煜听到了秦锦城的指挥，马上就应了一声，往楼梯间走去。旁边的秦瑾之拿来瓶水打湿了个手帕，给秦锦城细致地擦着脸，还在一旁问道：“喝水吗？”
秦锦城“嗯”了一声，秦瑾之就把瓶口端到秦锦城嘴边，秦锦城啜饮了一小口，漱口几下，把喉口的铁锈味和嘴里黏腻的感觉都给洗干净了，又“唔唔”两声，秦瑾之心领神会，从旁边摸索出来个烟灰缸，端到了秦锦城嘴边，秦锦城把水吐出，顿时都觉得心旷神怡了不少。
秦小弟伺候人还是有一手的。
楼梯间似乎传来了些喧闹声，秦锦城收起了休息的心思，眉头一拧睁开眼睛，陈清的那些人这么快就攻上来了？边这样想着，边使劲想要支起身子，秦瑾之适时地搀扶了他一把，两人都循着声音看去。楼梯间的方向蓦然出现了两个人的人影，旁边还跟着个喜大若奔的贺嘉煜，秦锦城眼睛猛地一睁大，随即眼底就多出了一抹笑意。
宋子白回来了，旁边还跟着个谢淮文。
“怎么上来的？”秦锦城轻笑道：“陈清的人没拦你？”
谢淮文斜睨了宋子白一眼，宋子白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滞，但他很快就自然地应道：“拦了，但我用了点小手段，还是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秦锦城连声道。
宋子白的脚步没有停下，一路走到了直播室的玻璃门旁，倚墙站着，默默注视着程宸。
程宸还在专心致志念着稿子，一字一句道：“综上所述，总督吴诚和陈清涉嫌杀人，贪污，人口买卖等多项罪名，证据俱全，并且，参与这些不法行径的人员超过千人，包括了地下城政府的大量官僚和中级，高级人员。全部证据和名单我们已经通过联网上传给了国民议会……”
正说着，程宸余光忽然撇到了这么个熟悉的人影，顿时眼前发亮，扭头对宋子白笑了一下，连带着语气都轻快了不少：“以下就是我们整理出来的违法人员名单……”
看着程宸那抹开朗的笑，宋子白忽然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一晚的颠沛流离，终于有了个结局。
一个他勉强能够接受的结局。
八楼的另一边，贺嘉煜重新回到了楼梯间看守着，谢淮文慢悠悠地在秦锦城的身边蹲下，秦锦城抬眸看去，疑惑问道：“你为什么来了？”
在一号伊甸园的时候，他莫名觉得谢淮文对自己有股似有若无的敌意，只不过现在谢淮文的眼神无比平和，那股隐隐约约的敌意也烟消云散了。
谢淮文忽然笑出了声，道：“我退休了，没地方去，就来你们这里看看。”
“退休了？”
“嗯，李子昂死了。”谢淮文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口，淡淡道：“以后我只是拳击俱乐部名义上的首领，而拳击俱乐部会由李昀来管。”
“噢……”秦锦城不太了解谢淮文那边的事，便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道：“但电视台这边还挺危险的，你没必要来。”
“危险？我不怕危险。以后的日子，我估计就当一个无业游民了，反正也是烂命一条，死了也没关系。”
秦锦城眉眼微蹙，对谢淮文这股自暴自弃的语气感觉有些不适。
谢淮文倒是毫不在乎地接着说道：“后边你打算怎么办？抵抗到底？闹到这个地步可不好收场。”
“没法抵抗。”秦锦城摇摇头：“等程宸广播完，我们就可以束手投降了，楼底下的那些人应该不敢杀了我们，不然滔天的民怨会把麦科德淹没，到时候不管是黑的还是白的，麦科德都说不清了，所以麦科德只能保我们一命，等项司全拿着这些违法的证据在国民议会打嘴炮的时候，我们估计也就能被释放了。”
一来一回，秦锦城等人被抓进看守所的命运还是没有被改变。但这一番攻打电视台的行为是没有意义的吗？秦锦城觉得并不是，随着自己这么一闹腾，麦科德等人估计能被恶心好久了，这就是严墨所说的掀桌子——你不想让我好过？那咱们就玉石俱焚，谁也别过日子了。
谢淮文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嗯，不错，确实是个好主意，抵抗到底反而可能出事。”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会，秦锦城感觉自己的衬衣干了不少，就抖落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拿给秦瑾之，秦瑾之倒也不嫌弃外套上的汗渍，随手就穿了起来。
“秦锦城。”身旁的谢淮文忽地出声打破了沉默，秦锦城诧异地看去，却听到谢淮文金丝眼镜下的眼睛微眯着，眼底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茫然和绝望，他哑着声音道：“以前我一直觉得，死这件事，对人来讲是最可怕的，死就意味着什么都没了，空空荡荡，一片的虚无，一次闭眼以后，自己的全部记忆，全部思想都荡然无存。”
“但我现在觉得，走在一条完全被人规划好，不许有一点偏差的道路上，才是最可怕的。”
谢淮文缓缓挪动视线，看着秦锦城。此刻他的眼神中已经不是同情，而近乎是怜悯。
他对秦锦城怀有敌意，纯粹是因为嫉妒，嫉妒他和秦锦城同样都是周恒所养大的孩子，却被周恒这样残酷地区别对待。但看到那足够让自己多活四年的解毒片时，谢淮文只觉得毛骨悚然。
也就是那时，谢淮文才意识到，这种区别对待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谢淮文是个弑父的白眼狼，而是因为自己只是周恒整个庞大计划里的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而这一整个计划，是要秦锦城来完成的。
秦锦城，你的命运才是真正的悲苦。
你和我一样，都没得选。
这句话卡在谢淮文的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敛住眼底的情绪，再也不发一言。
秦锦城怔怔看着谢淮文，琢磨着谢淮文的意思，刚想要疑惑地开口，却听见窗外传来了引擎的咆哮声。
……
电视台楼下，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大门前，抬头仰望向八楼的方向，面色严肃。
在他的身后，是面如土色的丹尼尔，颤颤巍巍的陈清和吴诚，还有紧张不安的吴阳和吴玥。
再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把道路挤得满满当当的坦克，他们缓缓调整炮筒的角度，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对准了电视台大楼。
陈清心情凝重地在一旁立着，心里不断唉声叹气，这里的建筑密度很高，如果马歇尔毫不顾忌地轰炸电视台，事后肯定要拿他和吴诚背锅，他算是在劫难逃了。
思绪至此，陈清又忍不住讪讪开口想为自己求情：“马歇尔部长……”
“闭嘴！”马歇尔丝毫不留情面地斥了一声，打断了陈清的长篇大论：“我真想不明白，你和吴诚就是两个猪脑袋吗？对面一共就这么点人，一晚上还搞不定！一个副统领，一个防卫部部长，一个地下城城主，再拉上宪兵队和快速反应部队，内务部队还在来的路上，全部都跑过来给你擦屁股，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今晚之后，如果你们的事情影响到了大统领的选举，你们就自己想想自己该做些什么吧。”
马歇尔冷哼一声，止住话头，恰好一个戴着贝雷帽，身着军装的男人快步走来，向马歇尔敬了一礼，道：“快速反应部队第一独立装甲旅下辖连队已全部集结完毕，请首长指示。”
“今晚的闹剧该结束了。”马歇尔不耐烦地一挥手，背身向后走去，阴鸷的指令飘散在薄雾中——
“我要整栋楼，鸡犬不留。”
昨晚失眠了所以起得晚，终于赶出来了！和朋友聊了聊，一致认为这个地方的坦克应该是自行火炮才能达到比较大的破坏力，但是因为感觉读者对坦克的熟悉程度更高，所以还是采取坦克这个名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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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