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三人交战战场稍远的一个店铺角落里,逼仄的空间里漂浮着血腥与尘埃混合的焦灼气息,一群人正坐着面面相觑。昏迷的程宸和贺嘉煜躺的四仰八叉,吴玥隐晦地盯着脸色坦然的贺嘉嘉,吴诚也在悄悄用余光打量着身旁喘着粗气的上司马歇尔。
像是察觉到了吴诚的视线,马歇尔恨铁不成钢地扔来一瞥,吴诚又着急忙慌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只顾埋着头当鸵鸟。
先前,秦锦城和宋子白拖着昏迷的两人,多少有些行动不便,没法一次性走出太远。宋子白眼睛尖,发现了街边的一个店铺还算是隐蔽,至少比站在电视台的废墟上安全得多,便带着精神恍惚的秦锦城一路艰难地赶了过来。
没想到看上这好地方的不止宋子白一个,拉着残废马歇尔的贺嘉嘉,还有早就不见踪影的吴诚吴阳一行人都在这里。
但也顾不得其他,宋子白等人只能就此安置下来,狭小的店铺塞得满满当当,如果外边砸来个什么东西,说不定都可以打出一个漂亮的团灭了。
宋子白侧过头,把视线投向了店铺的角落。那边正坐着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两眼无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久久没有动静,像是一个僵硬的石雕。
宋子白从来没有见过秦锦城的这幅模样——像是完全方寸大失,没了主意。
宋子白在原地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了秦锦城身旁,弯下腰,伸手摁在了秦锦城的肩胛骨上。秦锦城的眼眸动弹了一下,微微昂起头,怔忪地看着宋子白,半晌,才冒出了嘶哑模糊的声音:“他们把你变成伪人了?”
宋子白喉结滚了滚,并没有解释自己本来就是伪人,只是默然地点了下头。
“程宸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秦锦城没再搭理宋子白,把宋子白晾在了一边。又看向了一旁的贺嘉嘉,本来神色坦然的贺嘉嘉被这么一看,顿时就局促了起来,不太自在地说道:“我就是伊甸园七号。”
见秦锦城还是沉默地盯着自己,贺嘉嘉又慌乱地补了一句:“干完这一次,我就金盆洗手了,真的。”
秦锦城忽然抬起身,扶着墙,支起了自己的身子,眉眼在阴暗中无端地显得有些阴翳。贺嘉嘉僵硬地看着秦锦城一步步靠近,嘴上的语速又快了些:“这就是周恒给我安排的最后的任务了,别的就没了,我后边不会干了……”
她倒不是怕秦锦城把这件事告诉她哥,她就是纯粹地对秦锦城感到畏惧。
秦锦城不像是她哥一样嘻嘻哈哈没个正形,那股军官的威严简直刻在了骨子里。更何况她家里能走上正轨,少不了秦锦城的帮扶。所以对贺嘉嘉而言,秦锦城就像是半个长辈。
以至于让此刻的贺嘉嘉,在直面秦锦城的时候,一点也不带犹豫地就把自己冷血杀手的风范抛至了九天之外。
贺嘉嘉眼睫一颤,缓缓闭上了嘴,秦锦城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跟前。
他漠然伸出手,语气里没一点情绪:“枪给我。”
贺嘉嘉垂下头,没精打采地把手上的枪退了膛,抬手递给了秦锦城。
吴诚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看来贺嘉嘉挟持马歇尔并不是秦锦城的主意,马歇尔再怎么说也是基地的防卫部部长,至高议事会的一员,麦科德的重要下属,可以算得上矜贵至极,怎么可能在这里遭罪,接下来秦锦城是不是应该惩罚一下贺嘉嘉?让贺嘉嘉给马歇尔赔罪?
马歇尔也抱着类似的心态,嘴角上扬,重新恢复了得意洋洋的姿态,抬高下巴看向秦锦城,如果此刻能把马歇尔的心情具象化,那大家应该都能看到他屁股后边欢快地一摇一摆的狐狸尾巴了。
但下一秒,秦锦城的眸子动了动,低头看向了一旁的马歇尔,还没等马歇尔开口,一声清脆的上膛声响起。
吴诚猛地站起了身,宋子白和吴阳等人也呆愣在了原地,贺嘉嘉眼瞳骤然一缩,只感觉脸上忽然覆上了一抹温热的液体。
吴诚呼吸急促,心脏砰砰直跳,浑身的肥肉颤个不停,整个人都头晕目眩地脚一软,刚站起来就又跪在了地上。
马歇尔死了!
电光石火之间,谁也没反应过来,秦锦城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毫不犹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地枪杀了马歇尔。
马歇尔的尸体软软倒下,秦锦城眉眼冷漠,只是又抬起枪口,对准了吴诚。
吴诚头皮发麻,颤着声音道:“秦锦城,你这是,叛国!”
一旁的吴阳总算回过神,忽地扑上前去,挡在了秦锦城和吴诚之间,战栗道:“秦,秦队,你是不是疯了!你冷静一点!”
秦锦城还是面无表情,哑声道:“走开。”
面对这一突变,吴阳近乎崩溃,只是对着秦锦城恳求道:“秦队,你就看在我多少帮了特遣队的份上,放了我爸一马吧。”
身后的吴玥也反应过来,红着眼睛抱住了跪在地上的吴诚。
宋子白怔怔看着这个乱局,又看着可怜巴巴的吴诚一家竭尽全力地求情,不由得张开了嘴,想替吴阳求求情,却没料到此刻秦锦城缓缓皱起了眉头,把手枪递给吴阳:“ 我是看在你帮过的份上,才愿意帮你动手,既然你不愿意,你可以自己来。”
吴阳愕然站在原地,脑子一点也转不过来——这是什么道理?
“儿子,秦锦城说得对。”
吴阳猛地扭过头,身后的吴诚不知何时已经冷静了下来,两眼定定看着自己,顿了顿才低声道:“……今晚我必须得死,如果不是秦锦城来动手,那就只能你来。”
“秦锦城根本没有疯,马歇尔部长确实高贵得很,但问题在于,既然他落在了秦锦城手上,他就决不可能活着回去,不然他一定会用尽全部办法报复A06小队。相反,假设马歇尔死在这里,后来完全可以解释说他在乱战中被流弹打死了,至高议事会谁也没料到使徒会忽然降临,哪怕是麦科德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而我……”吴诚深吸了一口气:“今晚我的全部罪状都被公之于众,我的政治生涯也彻底结束了,陈清死得干脆,我也没法苟活,因为麦科德必须要我的死来向全基地作一个交代。”
“而杀死我的人选,必须是你!”
吴诚血红着眼,忽然伸手死死拽住了吴阳的手腕,吴阳六神无主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听到他哑着嗓子,像是讲着一个遥远又合理的故事:“吴诚之子吴阳,一直没有参与吴诚的任何违法行为。为了社会的公平正义,吴阳协助了特遣队的行动,促使罪状最终公之于众,吴阳也大义灭亲,于当晚亲手弑父,次日,吴阳向基地的法院自首。”
“为了应付滔天的舆论,麦科德会保你出狱,并且为了弥补吴家,说不定会让你来取代我的总督位置,我们吴家的地位,才能真正保住。”
吴诚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这就是,公子献头。”
说完这番话,吴诚惨笑一声,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娘的,没想到在权力场混迹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落得这么个结局。反倒是你退出宪兵队这个无心之举,成为了一招妙棋,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儿子,你听好了。”吴诚缓缓睁开眼,看向张皇失措的吴阳,沉声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我一直觉得当官,就该和光同尘,结果当官当久了,回过头才发现,自己早就变成了同流合污的那一部分。如果我死都不愿意参加麦科德的计划,不愿意用这么多人的命换一个当官的机会,就算我当不上总督,别人也绝对抓不到我的把柄。”
“当年我能当上官,也少不了一个人提携。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吴阳吗?就是因为那个人自称他是我的同宗,他的名字就是吴阳。后来他看我没有定力,在一片浑浊的官场里迷失了,就毫不犹豫地抛开我一走了之。我对不起他,所以才给你取名叫吴阳,希望你能和你爹不一样,别成为同一种人。”
“事实证明,我的教育是成功了,你活成了另外一个样子,一个我想成为,但没有能力、更没有勇气成为的人。”吴诚叹出一口气,支起身子,拍了拍吴阳的肩膀:“以后吴家该站在什么位置,该成为什么样的家族,就由你来决定了,你爹走的错路,你就别重蹈覆辙了,懂吗?带着你的妹妹走吧,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觉,明早就去自首。”
贺嘉嘉眨眨眼,略微动容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如果吴诚当初坚持下来,或许就没有今天的李昀了。
宋子白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秦锦城,他的表情还是这么面沉如水,像是岿然不动的一座山。
吴阳缓缓跪地,膝盖磕在了地面裂缝间,他握住吴诚的手,颤抖着嘴唇,两眼泪如泉涌,哀切、绝望。
吴诚决然地抓住了吴阳的手,用力扯开:“带着你妹妹走,别让她见到血。”
言罢,吴诚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了眼前沉默冷峻的男人,使劲上扬嘴角,扯出一个丑陋的笑:“秦少校,麻烦你了。”
……
街边的战场。
男使徒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边有一条血痕正在缓慢愈合——差一点,他就被突然暴起的秦瑾之割断了喉管。
男使徒抖了一下枪尖,被枪尖贯穿的头颅随着动作滚落在地上。它的眉心早已被戳出了个巨大的窟窿,金色的头发被泥水打湿,无神的蓝色眸子死气沉沉地睁着。这是秦瑾之为自己处心积虑准备的袭击,所付出的代价。
“这还不死?”男使徒咋舌地看向了不远处,一个伤痕累累的无头躯体扶着墙立在原地,左半侧身体的血肉完全被蝗虫啃噬一空,只剩下了森森的白骨架子。右半侧的身子也凄惨无比,小臂刚刚被那个神出鬼没的地狱犬叼走,腹部被划开了一条狰狞的口子,伤口还在腐烂发炎,隐约能看到里边脆弱的器官。
一根根从体内长出的肉芽努力想要修复身体,但随着身体一次次支离破碎,恢复的速度也彻底不够看了。
悬在半空的女使徒瞥了男使徒一眼,淡然道:“别轻敌大意,它的人形态很有欺骗性,它的本体可是一团无骨的血肉,你把它的头摘下来一百遍也没什么影响,最重要的是把他控制住。”
“明白了。”男使徒不耐烦地扭了扭脖子,咬牙道:“他一共也就变化形态和隐身两个能力在对战的时候有用,这两个能力快被他玩出花来了,真麻烦……”
说着,男使徒又对远处的无头躯体大喊出声:“喂!打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又打不过我们!能不能别反抗了!”
无头躯体没有回答,男使徒嘴角颤了颤,泄气地想到这小子没了头,好像也确实回答不了自己。
一旁的女使徒终于看不下去,无奈道:“事到如此还不动真格吗?”
“要动你动。”男使徒耸耸肩:“那些能力用起来我承担不住,我可不想让身体再碎一次了。反正米迦尔的神使又不在,也就多浪费十几分钟而已。”
“我不想等了。”女使徒眼睛微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张大双臂,嘴巴一张一合,念出了一段段晦涩难懂的词汇。紧接着,数不清的黑烟腾地而起,女使徒身体上的肌肤也随之寸寸破裂,多了无数个细密的伤痕。
无头躯体察觉到不对,当机立断地扭身向远处逃去,但男使徒凌厉地挟枪而来,封住了无头躯体的退路。蝗虫群,地狱犬,将无头躯体团团包围。
男使徒勾起嘴角,故作遗憾地“唉”了一声,秦瑾之的恢复能力是很强,但再怎么说也就是厉害一点的血肉而已。
但这一招,针对的可是精神。
哪怕是铁骨铮铮的秦锦城,只是被精神稍微污染了一点,就饱受折磨了整整七年。也是后来机缘巧合下遇到了秦瑾之,才得以治愈。
现在女使徒又要故技重施了。
秦瑾之的困兽犹斗,也该落下帷幕了。
无头躯体不甘地退向了路边的角落,根本没法抵挡,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即将被那浓郁恶臭的黑烟席卷。
但也就是下一秒,这遮天蔽日的黑雾猛地一滞。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两个使徒俱是猛地扭头,循着声音看去——虽然秦瑾之现在没有头,但还是一起摆出了看过去的姿势。
黑暗的巷子里,一个戴着斗篷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直到黑雾散尽,众人才恍然看清那人原来是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那男人伸手摘下面具,露出了一张苍白俊美、黑发碧眼、颇具俄罗斯特色的脸来。
他抬起手,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胸口,遥遥地向秦瑾之庄重严肃地弯下腰,敬了一礼。
这一章太多字了,差点没来得及,所以后边紧急润色了一下。
恭喜马歇尔和吴诚退场(鼓掌)埋了个并不是很重要的伏笔,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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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