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秦锦城等人已然从第三幅壁画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秦锦城默默向前踱步,目光沉凝,心思还沉浸在方才的画面里,一时竟未留意秦瑾之身后刻意遮掩的人影,就这样径直移步到了第四幅壁画面前。
甫一抬眼,一股强烈的视觉冲突便蛮横地撞入眼帘——这一幅画混乱的不成样子,如果说前边的三幅壁画虽然有所不同,但仍能看出是同一个画者绘画出来的话。那么,第四幅画就像是由两个画风截然不同的画者一同绘制而成的:
左半边,依旧延续着大气磅礴的古典笔触,线条流畅,构图恢弘;而右半边,则像是被狂暴的黑暗彻底吞噬,只剩下肆意涂抹、狂乱堆叠的抽象笔触,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硬生生覆盖、湮灭了所有色彩。
只能看见天空上悬着两日两月,山峰倒塌,海水血红,大地崩裂。两种格格不入的风格之间,存在一条刀劈斧凿般生硬的分界线,泾渭分明。左侧,上一幅壁画中那些身着白袍的身影赫然在列,他们身先士卒,身后更有无数面容模糊如影的追随者,汇成一股决绝的洪流,正呐喊着向前冲锋!
望着,望着,秦锦城不由得喃喃出声:“真奇怪啊……”
秦瑾之下意识地接口:“什么?”
“前面那些内容,”秦锦城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的沙哑,“你不觉得很像是基督教创世纪的某种演绎吗?神说要有光……秩序初定。可这一幅壁画里讲述的东西,和正统基督教神话的脉络,完全对不上号了。”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画面中浴血奋战在最前沿的五道身影:
“传说天堂是有很多天使的,流传最多的无非是『启示录』里的七位御前天使,还有在圣经里有名有姓的四大天使,米迦勒,加百列,拉斐尔,乌列尔。但是这个壁画上却是五个,数量怎么也对不上……”
“倒不如说这样才正常吧?”
“为什么?”秦锦城皱起眉。
“倒不如说,世界上有那么多宗教,为什么基督教才是记录这个世界全部真相的宗教?”秦瑾之挑起一边眉毛,轻笑了一声:“难道世界中心是耶路撒冷?宇宙围着耶路撒冷转?”
秦锦城哽了一下,秦瑾之说得挺有道理,他也不想不出该怎么反驳——但当时周恒留下的遗物里,尤其是那本自己父母写的《伪人调查记录》,是详细说了基督教的加百列遗体什么的……
但又有什么证据能说自己父母写的东西就是绝对正确的呢?眼前这些壁画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估摸着最起码都有十几个世纪的历史——要知道,殖民者踏上美洲大陆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没几百年,怎么也凑不出一个“世纪”来。在这些壁画描绘的宏大叙事里,尚未出现伊甸园的影子,没有先知摩西分开红海的神迹,没有约拿在鱼腹中的奇遇,更没有耶稣受难与复活的场景。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冲锋在最前方的两人,分明是黑发黄肤,带着鲜明的东方特征。
这么看来,好像伪人什么的事情,和基督教所记载的东西确实相差甚远了。
这一幅画里,那个蓝眸的男人没什么特殊的,和身旁的几人一起向前冲锋,秦锦城的目光只是在上边匆匆停留了一瞬就挪开了,这让一旁秦瑾之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当秦锦城的视线转向右半边那片令人不安的抽象深渊时,心脏猛地一沉。在那片狂乱涂抹的漆黑中,勉强能辨认出无数肢体扭曲、形态诡异的人形怪物,它们如同蛆虫般在浓稠的黑暗里盘踞、蠕动、无声地嘶嚎。
而在这些可怖生物的最前方,依旧矗立着几道更为深邃的漆黑剪影。虽然面目模糊难辨,但其中一人手中紧握的那杆造型独特的长枪却一下就被秦锦城辨认出来了,脑中的思绪迅速被拉回那个血淋淋的夜晚,此刻,秦锦城才终于恍然大悟了这副壁画绘画的内容。
无非是俗套的天使大战恶魔。
那个金发碧眼拿着宝剑冲在最前的或许是大天使加百列,他身旁那个幽蓝眸子的……是加百列吗?秦锦城对基督教传说了解不太深,秦瑾之在一旁眼睛微眯,大致认出来了这些人在基督教传说中的定位:那个长相阴柔的黑色长发男大概是拉斐尔;裹着烈火的虬髯大汉大概是乌列尔;那个拿着天平金发眯眯眼的似乎是拉贵尔。
至于其他面容不清的人,秦瑾之也说不清了。
现在来看双方势均力敌,人数较少的天使这一边反而更让人担忧一些。秦锦城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迟缓地挪向了画面的右下角,在黑暗的最深处、更深处,在无数漆黑的簇拥中,蓦然有一只闭合的眼睑被勾勒出,虽然颜色很难被发现,但从笔触上,还是能勉强看得出来。
也不知道这只眼睛睁开的那天,这个世界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长久身为指挥官的经验还是让秦锦城轻松镇定下来,当务之急还是快速把全部壁画看完,然后再进行信息整合,尝试拼凑出全部的真相。秦锦城没再迟疑,接着就往下走去。
下一幅壁画的将那份惨烈与绝望推向了更**。双方搏杀得更加疯狂,画面几乎被喷溅的浓黑色彩所覆盖。
那位周身烈焰的乌列尔,伟岸的身躯竟已化为一滩刺目的猩红血水,从崩裂的天空中凄然坠落;手持黄金天平的拉贵尔,倒在一片狼藉的山丘之上,生死未卜;象征治愈的拉斐尔,身影不知所踪,仿佛被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唯有大天使长米迦勒,仍在最前线苦苦支撑,手中的圣剑光芒却已经十分微弱。黑色笔触正以无可阻挡的势头,蚕食着画面越来越多的空间。
然而,就在这近乎绝望的颓势之中,一丝微弱的生机蓦然浮现。在残存天使的身后,面容沉静的加百列,正跟随着一位手握牧羊杖的男人,一步步沉稳地向前迈进。
而男人所过之处,鲜花盛开、绿草生长。
“这……这是耶稣吗?”秦锦城看得入神,无意识地向身旁的秦瑾之低声问道。
“或许吧……不管他是不是《圣经》里记载的耶稣……”秦瑾之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但总的来讲……这应该就是救世主登场的时刻了。”
此时秦瑾之目光死死钉在那柄看似平凡无奇的牧羊杖上,他的记忆力颇好,这牧羊杖怎么看怎么眼熟,与印象里某人手里的权杖竟渐渐重合。
那不是,骷髅会的首领,德拉贡手里的权杖吗?
……
“娘的……张虎!张虎!你人呢!给我滚出来!快!”
林班长一脚踹开房门,眼睛在昏黑的卧室里只是扫了一圈,便锁定了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一下拎起床上睡得真香的中年男人。也顾不得张虎才刚刚睁开怔忪的睡眼,就一巴掌扇了上去,怒吼道:“命不要了?楼下的枪声你没听见!”
“啊?什么?”张虎摸着火辣辣的一边脸,迷茫地问。
“别管那么多了,快点起床!”林班长一步不停,不搭理身后手忙脚乱穿鞋的张虎,一把关上木门。手指在腰间一抹,两颗冰冷的手雷和一枚圆柱体的闪光弹已被他牢牢攥在掌心。一条坚韧、细如发丝却闪着寒光的钢丝被他从战术背心暗袋中抽出,手指翻飞间,钢丝已灵巧地缠绕过手雷和闪光弹的保险销拉环,另一端则被迅速固定在门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钉子上。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绷紧的钢丝横拉过门缝后方,悬在离地几寸的空中,遮在了门后。
“特遣队的作战条例幸亏我背的熟,一个班的弟兄在楼下全死完了,如果不是来找你,我早就逃之夭夭了。”林班长忿忿不平地用余光瞥了一旁的张虎,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要不是为了捞你这个拖油瓶,老子早他妈脚底抹油溜了!快!用你的钢盔,把窗户砸了!坐窗台上去!快!”
“坐……坐窗台上?!”张虎被这命令砸得有点懵,但骨子里对小舅子的信任还是压倒了恐惧。他咬咬牙,摘下头上的钢盔,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向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哗啦”一声爆响,玻璃碎片四溅,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他笨拙地爬上窗台,脚下是悬空的二楼高度,看着黑黢黢的地面,声音都磕巴了:“小、小林……你……你可想好了,这……这可是二楼!一个跟头栽下去,腿……腿可就废了!”
“你是要断腿还是要命!”林班长咬着牙,总算把手上的事情忙完,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上的突击步枪背在身后,抽出腰间的手枪,上膛,一个箭步也蹿上窗台,紧挨着张虎蹲下,身体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眯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门板,哑声低吼:“闭嘴!听我数!数到一,马上跳!别犹豫!”
“咚……咚……咚……”
门外幽深的走廊里,传来一声声沉闷、缓慢、令人极度不适的撞击声。
粗一听像是有人在缓缓走来,但仔细再听,便不由得让人毛骨悚然起来。
这明明是只六脚着地的怪物在走廊蠕动爬行。
“三……”林班长握枪的手又紧了几分,指关节捏得发白,掌心渗出的冷汗让枪柄变得黏腻湿滑。说到底,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管管小偷小摸的小狱警,连实弹射击都没打过几回!能当上班长,纯粹是矮子里拔将军,走了狗屎运!哪他妈经历过这种活见鬼的阵仗?!
“沙……沙……咚……”
屋外的声响越来越近。
“二……”
屋外的脚步声更近了,距离房门还有50米距离吗?还是三十米?或者说那个怪物已经在门后了?
屋外的脚步声一停。
死一般的寂静。
林班长手上的手汗黏腻得不成样子。
“一!跳!”
就在“跳”字出口的瞬间,林班长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和求生的本能,朝着门后钢丝的大致方向猛地扣动了扳机!枪口火光一闪,灼热的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险之又险地擦着钢丝的边缘呼啸而过!巨大的动能将紧绷的钢丝狠狠向前一扯!
“叮!”细线被彻底崩断。
手雷和闪光弹的保险销拉环应声脱落!
也就在同一瞬间,那扇薄弱的木门如同纸糊般,被从外面轰然撞碎,破碎的木片也像炮弹碎片一样四射飞溅炸开。
万幸!就在门板爆裂的前一瞬,林班长和张虎已经用尽全身力气,从窗台纵身跃下——
“轰——!!!”
“滋——!!!”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与足以刺瞎双眼的强光几乎同时在他们身后二楼那个房间里猛然炸开,汹涌的气浪裹挟着灼热和碎片从破窗中喷涌而出。整个房间瞬间被刺目的白光吞噬,紧接着又被翻滚的烈焰和浓烟彻底吞没。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从爆炸中心传来,但立刻就被毁灭一切的轰鸣彻底掩盖。
“噗通!”“哎哟!”
林班长和张虎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街道上激起尘土一片,两人狼狈不堪地翻滚了好几圈,总算靠着还算敏捷的身手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没摔断骨头。张虎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胳膊和后背被溅落的玻璃渣子划开了好几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他心有余悸地回头望着身后二楼那扇喷吐着浓烟和火舌的破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就是伪人?!这哪里像人了?!”
“鬼知道,我又没见过伪人长什么样!”林班长倒运气好,连皮也没有破。他骂骂咧咧地迅速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想说些什么,抬起头,望向街道,却僵在了原地。
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们刚才在二楼房间里经历的生死一线,原来只是这幅地狱画卷中微不足道的一角而已。
今晚袭击的伪人不只有一个。
惨叫,残肢,血肉飞舞。林班长和张虎愣在原地,眼前已经用任何一种语言也无法描述不出来,这两个经历过不少风浪的汉子,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心中只是不约而同地冒出来四个字:
人间地狱。
还,还欠两章(晕厥)我讨厌动作戏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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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