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川将臣，今年，是你跟着我的第几年？”
山洞里没有回应，一众将领和卫兵都只是压低着呼吸声，两眼看着黑袍银面下的男人。被摁在地上的土川将臣像是认命了一般，一动不动。德拉贡吐出一口浊气，默默站起身，黑袍的下摆无声地拂过地面散落的碎石，就这样漫步到了山洞门口，拄着权杖，放眼望向远处的天色。
拉法叶的城镇此刻灯火通明，照亮了半边天，月亮漠然地高垂着，德拉贡仰起头，银面具在月华下泛着幽冷的光，自言自语道：“你还记得吗？我倒是数不清了——真是很久，很久了。”
土川将臣没有回答。
德拉贡继续自顾自地开口：“当年我统一德州的时候，我记得你就在我身边了，再往后，我们和尼古拉斯的灯塔对峙，我们一路杀向密西西比州，我们雄踞整个南方……”
“算了吧，德拉贡。”土川将臣疲倦的声音从德拉贡的身后传来，“我还不至于天真到，相信你会放两万身经百战的老兵回到家乡。”
其实从一开始，土川将臣都明白，解散雇佣兵团的这个愿望只是个奢侈的、不会成功的念想罢了。整个兵团只听他土川将臣的号令，而非高高在上的德拉贡！单凭这一点，德拉贡就不可能让这支足以撼动他根基的力量安然离去。
所以，当基地劝降的消息传来时，他就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攥紧，哪怕明知那浮木可能通向另一个深渊。他太清楚了，二十年前，流浪者部族尚有十万青壮。而如今，能拿起武器的男丁已不足四万。这场无休止的战争再打下去，雇佣兵团就要彻底断根绝种了！
“德拉贡，你也怨不得我，这本来就是你故意把雇佣兵团往反路上逼的结果！”土川将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放在两个月前，我和那些雇佣兵团的军官们说解散兵团，他们虽然一声不吭，可我知道他们不情愿放弃那么高额的俸禄。但自从和基地的战争爆发以来！”
他猛地挣动了一下，却被卫兵更用力地压住，只能艰难地侧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德拉贡的背影，“连兵团里最蠢的莽夫都看明白了，你在把我们当牲畜使唤！往死里用！而不是当人看！”
“你说出你要把雇佣兵团调往拉法叶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是不可能放任雇佣兵团这个不稳定因素靠近首都休斯顿的。”
“更何况之后！你默默用卫兵、用你的警卫团把我一直控制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就大概明白，你要对我动手了，事到如今，成王败寇，我不想乞活。我只想知道，这件事是怎么被你发现的——我知道你在我身边安插了内鬼，可我敢保证他们绝对没有从我手上得到一点风声！”
德拉贡声线没有起伏；“你做事很妥当，确实没有走漏一点风声，如果正常情况，我得不到一点消息。”
“所以？”
“我不是普通人，我的眼睛无处不在，土川将臣，你只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德拉贡缓缓转过身，双手摁在权杖顶端，温声道：“朴上校是我派过去的。”
“什……？！”土川将臣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死里逃生、亲口和自己说，基地想要策反自己的朴上校，从一开始就是德拉贡派来的？
德拉贡的声音慢条斯理，如同钝刀子割肉：：“基地想要引诱你叛变的事情是真的，朴尚熙愿意当这个信使也是真的，但他太不小心，在半路上就被我的人抓住了。你知道的，他这人没骨气，我只是出现在他面前的一瞬间，他就服软了，愿意当这个双面间谍。”
土川将臣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今晚这场精心策划的豪赌，在这一刻，他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茫然和失控。
“在那之后，项司全给你传递的书信，在到你桌子上之前，会先到我的桌子上。同理，你给项司全传递的全部消息，我也会事前过目。我不仅早就知道基地要在新奥尔良登陆——这个什么波塞冬计划和个笑话一样。我还知道，此时拉法叶的部队只有一两万，总司令是秦锦城。至于那个叫严墨的，恐怕已经带着主力部队，绕过我重兵布防的10号公路，从湖面冲向巴吞鲁日了吧？”
德拉贡遗憾道：“可惜了，严墨这个人的名号我听说过，可是我恐怕没有和他较量的机会了——当然，如果他能从我早就布置好的埋伏圈里活下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见他一面的。”
“对了，我还知道一个秘密，一个严墨和秦锦城都不知道，恐怕只有麦科德，项司全，还有你三个人知道的秘密。”德拉贡咧起嘴角，“其实波塞冬计划，根本没有主攻方向。拉法叶，休斯顿，巴吞鲁日，10号公路，全都是烟雾弹，没错吧？”
“真正的事实就是，土川将臣，只要你的雇佣兵团在哪里，哪里就是主攻方向。如果你被我布置在拉法叶，那你就和秦锦城一起杀往休斯顿；如果你被我布置在巴吞鲁日，那你就和严墨一起炸掉我的后勤中心；如果你被我布置在密西西比河前线森林，那你就干脆和项司全一起端掉我整条防线，没错吧？”
“我哪里说错了吗？”德拉贡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满眼血丝、几乎要把一口白牙咬碎的土川将臣，喟叹道：“我最可爱的，忠诚的将军，土川将臣。你为什么那么执迷不悟呢？我本来不想对你动手，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想要对我兵刃相向。”
“你真的不明白，土川将臣，你差点酿成了多大的祸，如果这场战争我输了，人类会落入怎么样万劫不复的局面。”
“万劫不复？德拉贡！你真说得出口！”土川将臣喘着粗气，狞笑着哑声低吼：“现在，事实就是我的雇佣兵团和秦锦城的部队彻底合兵一处了！你可以杀了我，杀我一百次都行！可叛变的命令我传递给了每一个忠诚可靠的基层军官，你的卫兵只有一千人，可我手下呢？整整两万！你以为你能从雇佣兵团的手下活命吗？”
“想都别想！德拉贡，我受够你了，受够你了！你凭什么把我对待得像条狗，像个畜生，像个让你颇有兴味的玩具！我是人，活生生的人！你凭什么，凭什么只把那些生活在城市里、西装革履的绅士们当人？雇佣兵团的人也是人！我们都是人！是人就会喊叫，会愤怒，会仇恨！雇佣兵团的那些小伙子们，会把你的头割下来，丢在路边，每个人都吐一口唾沫的！”
土川将臣近乎歇斯底里，癫狂地大声嗤笑：“德拉贡，从你把人命不当人命开始，你就不配被称为什么‘贤者’，狗屁！你，你就是拉丁美洲最大的暴君！”
德拉贡眼中的情绪，那翻涌的复杂暗流，一点点冷却、凝固，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整个山洞陷入了死一般漫长的沉寂，只剩下土川将臣那疯狂破碎的笑声在空旷的岩壁间回荡、碰撞，格外刺耳凄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德拉贡突然抬起一只手。这个动作让所有紧绷着神经的将领和卫兵都错愕地睁大了眼睛。那只戴着洁白手套的手，缓缓地、异常稳定地，摸向了他脸上那副冰冷的银面具。
然后他摘下了它。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张温和平静、神情疲惫的脸。或许是人到中年，难免有许多皱纹，但这些皱纹，反而让他显出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平和。除此之外，这张脸比起普通人，还有一个特别之处。
那就是在他的两边脸颊上，蓦然出现了三个闭合的眼睑，此刻像是意识到束缚它们视线的假面被摘除，纷纷睁开了眼，它们瞳孔形状各异，。一个狭长碧绿像是蛇的眼睛，一只眼像是蜘蛛的复眼一样骇人，还有一个甚至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和眼白的分别。
而此时，三只非人的眼睛，冰冷地、毫无情感地扫视着洞内的一切。
土川将臣笑容一点点敛住，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恐惧。
“哐当”一声，一个卫兵颤抖的手没拿稳枪，枪械落在了地上。
“不用害怕。”德拉贡温柔地抚上了自己的脸，仿佛在安抚躁动的小兽，“它们不会伤人，我已经习惯和它们一起相处了，放松，放松。”
德拉贡抬起眼，看向地上的土川将臣，温声道：“不，土川将臣，你错了，我是个足够仁慈的君主，当然可以包容你们这些流浪者，也可以包容基地的子民，灯塔的子民，拉丁美洲的子民，全世界的子民。但是，你们太狭隘了，你们无法意识到未来世界真正的样子，所以，我只能为了大多数人，暂时牺牲你们少部分人。”
“但是，不用恐惧，不要惧怕，我会引领全人类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参与我们真正的神国的。”德拉贡笑容恬淡，“我敢保证，土川将臣，你会活着的，你死去的兄弟会活着的，所有人都会活着的——只不过是换一种方法。我很久以前就不信上帝了，但我觉得在座的大家里，应该是有基督教徒的。我记得基督教里有那么一句话。”
“耶稣死后三天，然后复活，不是吗？”
土川将臣两眼失神，喃喃道：“德拉贡，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德拉贡微微侧开头，垂眼道：“我很抱歉我吓到大家了，不过，我不觉得这是怪物的模样，我觉得大家还是习惯一下比较好。”
“习惯一下，新世界的人类模样。”
“土川将臣，我很抱歉。”德拉贡摇摇头，“事情恐怕不能如你发展的一样运作了？”
土川将臣反问：“什么意思？”
“恐怕，今晚雇佣兵团不能叛变了？”
“……你打算怎么阻止他们？土川将臣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们会成为我第一批真正的子民——我很早就答应过你，我会解散雇佣兵团，让他们成为我真正的子民，我不会食言的。”
土川将臣浑身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德拉贡口中的“子民”，将会是何等扭曲、何等恐怖的归宿！
“土川将臣，你或许会好奇，在后勤压力巨大的战时，为什么我们总是能给雇佣兵团提供那么多鲜肉，而雇佣兵团还那么亢奋精神吧？”
“你……难道说……！”
“没错，土川将臣。”德拉贡戴上银面具，平淡道：“那些都是人肉。”
抱歉，这三天身体抱恙又卡文，凌晨磨了好久才磨完全篇（晕厥）今天应该还有一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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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子民（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