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边缘，此时虽然天色已近乎完全昏黑，但也还有十几分钟才彻底日落，也就是趁着这个时间，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向森林的方向走去。直到确定离开全部人的视线，其中那个冷着脸的男人，眼底阴沉，突然拽住了身旁女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都不由得趔趄了一下。他就这样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脚步陡然加快，将她带到一棵虬结的老橡树前才戛然止步。
他用力将她按在自己身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急促呼吸喷出的灼热气息，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最后一丝天光。就在这时，男人胸膛起伏，才沉沉开了口：
“程宸，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程宸眼神慌乱地左右游移，嘴角努力向上扯出一个弧度，试图用笑容掩饰心虚，憋了半晌，总算憋出一个：“诶嘿。”
“诶嘿什么？”宋子白额角蹦出好几条青筋，憋了一路的不快一口气全部吐出，反而磕磕巴巴起来：“秦队没让你跟过来，你就自己偷偷混进队伍？你，你的纪律性呢？你这是，这是……”
“哎呀——”程宸抬起手。勾起宋子白的长发，纤细的手指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在食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承认我是不够正视纪律的啦，但是嘛，我也是不放心你们两个嘛，你们两个糙老爷们，哪懂得照顾自己，万一…………”
“是吗？”宋子白眉梢危险地挑起，声音冷得像冰，“平时行动前，队里的装备是谁检查的？”
“你……”程宸缠着发丝的手指顿住了。
“行军的时候作战资源和体力都是谁制定分配计划的？”
“……你……”程宸的声音更低。
“那别的战术道具的检修……”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程宸一巴掌摁在宋子白脸上，咬着牙反问：“按那么说我就什么忙也帮不上咯，你觉得我是个累赘是吧！”
一口大黑锅猝不及防落在宋子白脑门上，即使是情绪少有波动的宋子白，也一下被吓急了眼，虽然被捂着嘴，但他还是努力想从程宸的手掌下发出声音：“不，不是。”
“侦察工作一般是谁干的，说！”程宸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几乎要把他脸颊按变形。
“唔，唔（是，你）。”宋子白艰难地发出鼻音。
“突击行动，谁冲在最前面，打得最漂亮？说！”
“唔（你）。”宋子白认命地哼了一声。
“那不就是了！咱们队就是这样，谁也缺不了嘛！你可别忘了，当年当新兵的时候我两是同分通过最终考核的。”程宸恶狠狠拽了一把宋子白的嘴唇子，看着他吃痛地皱眉，才得意地扬起下巴，“快说程宸女王干的事情一点不错！”
宋子白眨眨眼，老实开口：“不行，这真错了。”
“那你想怎么样？”程宸松开手，叉着腰，气势汹汹，“现在把我送回新奥尔良？按时间算，严墨他们的车队今天怕是都过桥了！难道要我开着小破车，一路狂追过去？”
“……”
沉默半晌，宋子白看着程宸脸上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得意神色，终究是败下阵来。深深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冷硬软化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好吧。我的干粮分你一份。两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吧？饿得肚子都咕咕叫了。”
“那…那确实……”程宸的气势瞬间垮掉，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担忧，“可…那你怎么办？你的食物够吗？”
“放心。”宋子白摇摇头，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背包，“我胃口小。这几天的份额，我一直都有剩……”
话音未落，宋子白脸色骤然一变，像警觉的猎豹般猛地抬起头，眼神骤然射向森林深处某个方向，眉头紧紧锁起。在视线的尽头，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极其不自然地、幅度清晰地摇晃了好几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从中快速掠过。
是错觉？还是……
“哎呀，快回去吧！我真的要饿晕了！”程宸却浑然不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饥饿感攫住，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催促。宋子白紧绷的神经在程宸的催促下勉强放松，他再次警惕地扫了一眼那片恢复平静的灌木丛，才收回目光：“……好吧，先回去。记住，晚上必须去找秦队说明情况，不能……”
“知道啦知道啦——婆婆妈妈的！”程宸不耐烦地拖长了音调，推搡着宋子白转身。
两人扭身离去，谈论声渐远。
……
片刻后，直到两人谈论声彻底消失不见，那丛灌木里蓦然跳出一个全副武装、脸上涂着迷彩的军官。他像只融入阴影的猫科动物一样，警惕地环视四周后，才朝着山上的方向缓缓走去。越过倒塌的树木，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地上的枝木出声，再绕过了几个小丘，直到一个隐蔽的山坳处，军官才彻底放开，快步往一处山洞里奔去。
“报道！”
山洞里一群军官默然侍立，最中间那人坐在席上，黑袍银面具，白手套下扶着一个样式朴素的权杖。听到报告，面具下的头颅才微微抬起漠然开了口：“车队怎么样了？”
“车队已全部进入拉法叶，目测最少有2-3万人，我们判断是敌军的主力部队。”
“主力部队——”德拉贡拉着长音，银面具微微转动，冰冷的视线斜睨向身旁如坐针毡的土川将臣，“原来，真的是主力部队啊，那真是幸亏没有把部队调到巴吞鲁日……没错吧？”
土川将臣不敢作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土川将臣，你的手下都安排好了吗？”
“啊，那当然。”土川将臣抬起头，或许是连夜的奔波，他的眼睛红肿得很，里边满是血丝，嘴唇里吐出的声音都沙哑得不成样子：“雇佣兵团的三万人都已经投入城镇里埋伏起来了，就等待一个时机，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全部都安排完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当然。”
德拉贡面具下的神色怎么也看不清楚，但土川将臣是实打实的感觉，德拉贡落在自己身上的分量更重了一些，连带着他的声音都多了一份奇异的平静：“土川将臣，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先生，没有了。”土川将臣表情镇定，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如果没什么的话，我就去前沿指挥部了，这样可以更好地去管理军队……”
“不。”德拉贡突然出声打断，“我和你一起去吧。”
“什么？”
“你前两天不还说，我不明白前线的情况，连密西西比河的森林都一概不知吗？”德拉贡慢悠悠站起身，他顿了顿，声音里竟透出一点古怪的兴致，“现在我去前线，不是更好？我还没怎么近距离见过你们雇佣兵团杀敌的样子呢。”
“先生，这样太危险了……”土川将臣额角冷汗涔涔，从德拉贡说要亲自来一趟拉法叶的时候，他就已经心底觉得有些惴惴不安，更何况德拉贡突发奇想打算去前线，无端的，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偏离着正轨……
“土川将臣，你要知道，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不只有你一个人。”德拉贡斜睨着土川将臣，眼睛里带着点狡诈的笑意，“难道你觉得我会怕炮火的轰鸣，还是什么流弹要把我打死……或者说，或者说……”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权杖轻轻点地，发出清脆的“叩”声，然后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却让土川将臣如坠冰窟的语调缓缓道：“或者说，土川将臣，你打算趁乱要了我的老命？”
“不，这绝无可能！”土川将臣猛然鞠躬，浑身战栗，“先生，你知道的，我们雇佣兵团是绝无可能背叛你的。”
“是吗？”德拉贡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可我为什么听说，雇佣兵团最近对你没少抱怨呢？毕竟，每次都是你下令让他们上战场送死的吧？”
土川将臣浑身又是一颤，德拉贡这话说得没错。实际情况虽然总是德拉贡诱导土川将臣主动请缨，但每次传出去，自然会被模糊掉德拉贡的态度部分，最后全是土川将臣背下了这些黑锅，那上万条沉甸甸的人命就这样压在了土川将臣一个人的肩头。
很不公平，但这就是驭下之术。
“既然雇佣兵团不会背叛我，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刚刚好就这样让我看看，雇佣兵团的精神头怎么样，毕竟可是征战奔波了那么久，别被基地的人一击即溃了——土川将臣，应该不会这样吧？”
“当然，雇佣兵团的士兵们精神头都特别好，简直精神得不像样。”
“哦？‘不像样’？”德拉贡似乎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措辞，银面具微微歪了一下，饶有兴致地追问，“有多‘精神’？”
土川将臣嘴唇颤了颤，眼神试探地看向德拉贡，德拉贡坦然回视，两人就这样沉默对视了一瞬，最终还是土川将臣尬笑道：“他们都迫不及待上战场呢，放心吧，先生。”
……确实，雇佣兵团的那些士兵已经连续了一个月两眼通红，喘着粗气，浑身打颤，简直精神的像是，像是……像是在饭菜里掺入了什么成瘾性的物品一样，但后勤供应都是被德拉贡的手下负责的，土川将臣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再这样下去，雇佣兵团还能撑多久……土川将臣不敢想。
“先生，你还是再考虑一下要不要上前线吧？”土川将臣还是强作精神抬起头，做最后的努力，“前线局势瞬息万变，今晚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好说。”
“将臣越那么说，我反而越想去看看了。”德拉贡挪开视线，不再看土川将臣，而是低头凝视着自己手中的权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杖身冰凉的木质纹理。他突然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飘忽的语调，没头没脑说出来那么一句：“其实我二十年前也来过拉法叶一次，那个时候将臣你还没有组建雇佣兵团成为我的手下吧？我还挺想故地重游一趟的——拉法叶这个地方，可不是一般的小城镇啊。”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呢？为什么？”德拉贡絮絮叨叨着，眼中的情绪谁也看不懂，除了土川将臣以外，周围的军官全都是德拉贡的警卫部队，早就习惯了德拉贡私下这神神叨叨、情绪多变的模样，便只是平淡听着德拉贡一遍又一遍重复，“为什么是这里呢？难道是上帝指引他们来到这里，难道说，难道说……”
德拉贡呼吸一点点变得粗重，两眼都直勾勾盯着眼前某一点的虚无，土川将臣大气不敢喘，只敢僵在原地，悄然看着德拉贡。过了一分钟，或许是半小时，一个小时，一个世纪？土川将臣不知道，他只是看着自己那个永远躲在假面之后，神秘、诡异、令人又爱又怕的君主，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动着他的眼球，落在了土川将臣身上。
下一秒，德拉贡粗重的呼吸一窒，他不再颤抖了，只是站在原地。
接着，他沉沉地、缓缓地、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土川将臣，我最忠诚的、最认真的、最被我宠爱的将军。”德拉贡近乎悲悯地叹道：“我怎么也想不到，在我被上帝……无情地背叛之后，居然还被你背叛了一次。”
“你该让我，如何是好呢？”
今天更新的是8月4号的，8月6号还有一更，私密马赛辅导完小孩就十一点了，艰难码字到现在呜呜，每个大学生回老家的宿命就是带小孩（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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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尸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