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城市废墟，落日余晖下，步兵车队一列列驶出新奥尔良。立在年久失修的柏油路上，望着眼前连绵不绝的车队，秦锦城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这样的景象让秦锦城想到了4年前，自己站在天台上，听着风声带来了周恒的死讯。那时自己还只是个普通的少校，在记忆的泥泞里挣扎、挣扎。
可如今，光景好像还是那一副，可心境早已不是那个心境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基地里内外闻名的上校秦锦城，是这次偌大行动的副指挥官。海风的腥味提醒着他这座城市名叫新奥尔良，不是那座自己生长大的小城“曼德拉”。放在口袋里的手无意识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这时，秦锦城恍然想起来，再过几天就是自己32岁的生日了。
32岁，距离他父母失踪的那一天已经过了数不清多少年，距离他被周恒收养、距离凌筠的死、距离自己离开特遣队，更是数不清过了多少年，人年龄越长，对时间这一概念反而更模糊，事到如今，仔细算来，秦锦城之所以能记住“四年”这个数字，好像，还是因为忘不了那个不知所踪的小怪物。
那小怪物失踪得太早，基地政府在他的姓名那栏，写的还是那一串毫无生气的编号：“0333”。至于其他人为了不伤秦锦城的心，也故意避开了那个名字。久而久之，秦锦城难免恍惚，难道全世界只有自己记得那三个字，记得它曾叫做：
秦 瑾之
“发什么呆呢？”轻笑着的戏谑嗓音不合时宜地响起。秦锦城抬起眸，却见得两支修长的白皙手指先钳着根烟向他递来：“来一根？”
秦锦城食指抽了抽，不知为何，提不起一点兴趣，摇摇头：“不了。”
来人倒也不强求，手腕抬起，两指一曲，倒把这根烟丢进了自己嘴里。“咔哒”一声打火机的脆响，香烟点燃，舒舒服服地吐了一口烟雾，才懒散道：“准备出发了，有什么感想？这次行动没有那个埃尔跟着了，是不是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没什么感想。”秦锦城面无表情，下垂的眼睫一动不动：“以前比这危险的行动多了去了。至于埃尔……”说着，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嘲：“我从来没把他当一回事。怎么了，严长官还有探究我的闲事？”
严墨对着“长官”的称呼莫名很受用，眼睛笑眯成一条弯弯的缝，巧妙地跳过了埃尔这个话题：“那倒也是，我们伟大的秦上校是从刀山火海里七进七出还能全须全尾地逃出来的人，那这次行动确实没什么难度。”
秦锦城默默瞥了眼身侧的严墨，严墨笑眼盈盈回视。这位总参谋长最终还是按捺不住性子，不愿意在办公室里坐着吹空调，主动上了战场，担任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也算是一耻当年001号行动里给秦锦城当下属的雪恨。
无论如何，在那次地下城的事情结束后，两人的关系虽然不能说是恢复如初，但也比先前好了太多。至少能并肩站在这废墟之上，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好了。”秦锦城收回视线：“说说你后边准备怎么办吧。”
“就这样呗。”严墨耸耸肩，烟灰簌簌落下，“项司全那边不是都规划得滴水不漏了么？刚好，新奥尔良这鬼地方，骷髅会的守军撤得干干净净，对我们没有一点阻碍，倒省了我们临时改计划的麻烦。”
秦锦城没有继续吭声。
这场行动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骷髅会后方的后勤中心，巴吞鲁日。进攻巴吞鲁日的道路只有两条。第一条是i-10号公路，这条道路横跨了整个美国南部的交通要道，几乎链接了整个密西西比河下游，总的来讲，这条公路也是进攻巴吞鲁日的不二之选。
但问题在于，骷髅会也当然知道10号公路的重要性，一旦知道了基地登陆的消息，绝对会沿着10号公路用重兵布防。再加上，新奥尔良本就位于密西西比河的出海口，10号公路为了预防洪水，特地依着地势较高的地段建造。这就导致，整条道路易守难攻。当严墨手下的部队和骷髅在这条道路上被拖延住，那奇袭的效果就百不存一，而基地也会面临满盘皆输的局面。
当然，还有第二条路可走——那是一条需要绕行极远、跨越漫长跨湖大桥，从侧翼偷袭巴吞鲁日的险径。因为这条路过于冒进，也太出乎意料，所以骷髅会应该不会布置防线。可这条路的命门同样脆弱：一旦行踪暴露，骷髅会只需及时引爆炸药，将那悬于水面的长桥拦腰斩断，整个精密的奇袭计划便会瞬间化为泡影。
所以，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用一支奇兵去吸引骷髅会的注意力，迫使骷髅会无暇顾及跨河大桥，从而为主力部队创造跨越天堑的绝佳机会。
为此这支奇兵，得要干出一件能够惊天动地的事情，逼着德拉贡回防才行。
而秦锦城就是这支奇兵的总司令。
他的任务，是杀往骷髅会的首都，休斯顿。
严墨长长地吁出一口烟，烟雾在夕阳下盘旋消散：“别的我帮不了你太多。还有什么要求，趁现在提。先说好，特遣队我不能给你，否则我手里没牌，心里没底……不过，你的老班底A06小队，可以调给你打下手。”
“不必了。”秦锦城的拒绝干脆得让严墨微微一怔，“多三把枪，改变不了大局。”
“不至于吧。”严墨笑笑：“那个叫贺嘉煜的小伙子还有点毛躁，可我看那个宋子白和程宸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真的帮不上你一点忙？”
“……”秦锦城眼神松动了些，犹豫良久，最后还是松了口：“宋子白能带上，程宸和贺嘉煜算了。”
“为什么？”
“贺嘉煜实力差一点，我怕折在战场上了。”秦锦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利落地紧了紧手上的黑色皮质手套：“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也能给A06留点种子。程宸性格阳光大方，适合当队长。”
至于宋子白，秦锦城没有解释什么，毕竟他伪人的身份比较特殊，活下来的概率很大。
严墨眉头皱起，恰好手上的烟燃尽了，便把烟头随手撇到地上，军靴一碾，最后一抹白烟腾起，才无奈道：“好吧，你注意安全，还有，沈奉眠说要和你一起去，我觉得未尝不可，毕竟她是A01队长，个人作战能力是出了名的，你那边比我危险，或许能护你周全。”
“这……”秦锦城和沈奉眠交情很淡，也搞不清楚沈奉眠的意图，就胡乱“嗯”了一声。
一阵紧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絮叨，他们皆是侧目看去，来人身材高大挺拔，棕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地压在军帽下，面容平凡，属于丢进人堆里就难以辨认的类型。秦锦城习惯性地向他颔首致意——这是他新近被指派的副官，名叫修斯。
到了两人面前，修斯停下脚步，一双幽蓝色的眼睛盯着秦锦城，敬了个姿势标准的军礼：“报告长官，新编第十二师已全部上路，请指示。”
“好。”秦锦城扭头看回严墨，顺手把搁在一旁的军帽稳稳戴上，帽檐的阴影落在眉眼上，增添了一份严肃的冷峻：“我也要出发了，你多保重。”
“保重。”严墨收敛住笑意，眼神落在秦锦城的脸上，片刻后，突然抬起手，在秦锦城肩上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打不过记得跑，能吸引骷髅会的注意就行了，不是非要跑到休斯顿去，那边毕竟是骷髅会的首都，离基地太远，我们接应不过来。”
“快去快回，我们都记得，一周以后你生日，你回来以后，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聚一聚，吃个蛋糕。”严墨又笑了，那是一惯的，像是个狐狸一样狡黠促狭的笑：“看在你叫我长官的面上，到时候饭钱我请。”
秦锦城冷硬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瞬，浓密的眼睫急促地扑闪了几下，视线像被烫到一般，慌乱地游离着，最终定格在身旁虚空中的某一点。紧抿的唇线微微翕动，最终只泄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略显仓促地抬手回敬一礼，随即猛地转身，步伐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决绝，大步流星地朝车队走去。
而一旁的修斯见状，也赶忙迈开了步子，在秦锦城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只不过，在转身的刹那，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珠，状似无意地、极其短暂地扫过了严墨的脸。
“……？”严墨眉头骤然锁死，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成了一片空白，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等他猛地回过神来，才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右手已死死地按在了腰侧手枪的枪柄上——自己在无意间竟然摆出了一副防御的姿态。
刚刚发生什么了？怎么突然有一股强烈的心悸感，直到现在心跳都快得不像话。严墨心惊胆战地把手从手枪上挪开，僵硬地检查了一遍四肢和躯干，倒是没缺零件。但是刚刚那股莫名其妙的威胁感是哪里来的，如果不是没听到声响，他还以为自己被骷髅会狙击手对准开了一枪。
在原地愣神了许久，直到秦锦城和修斯匆忙的身影都消失在了街尾，严墨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终还是摸着后脑勺，转身离去了。
……
新奥尔良，岸边运兵船，甲板。
“这就是最后一个要检查的船了吧。”
“嗯对，早点忙完吧，休整的时间不多，太阳一落就要出发了，唉，也真是难为了我两要干这苦差事，为什么宪兵还要干这活……”
“没事，反正最后一艘船了，检查完船舱里没有躲着的逃兵，就可以下班了……嘿，兄弟，你来看看这扇门，是不是锁住了？”
“不会吧……（粗口）还真是……里边有人吗？喂？如果有人的话快点把门打开！我们是宪兵部的，有权对战场士兵执法，数三个数，再不开门我们就要砸开了！”
“三！”
“二！”
“一！”
“我开枪了！”
“砰！”、“砰！”、“砰！”
门锁被三枪打烂，紧接着就是用力撞开，猛地闯入房间的两人扶正头上的军帽，赶忙抬起枪对准了眼前。
只是眼前，并不如他们想象般是负隅顽抗的逃兵。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地上，一个被扒光的高大男人此刻正被绳子困成了个可怜的粽子，只露出个长相平平无奇的脸在外边，此刻正涕泪横流，棕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遭遇过什么暴行一样。嘴巴被塞了个布团，两人踌躇着，最后还是试探性地把那个布团扯掉。
下一秒，一声酝酿已久的悲鸣就从那个嘴巴里含糊地吐出。
“我是上尉修斯，部队参谋，我要告到总部，告到总部！”
明天七点还要早起军训。。什么才是最绝望的死法（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2章 告到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