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迟迟没有落下的雨，本该凉爽的夜晚，现在莫名显得沉闷又燥热，置身于其中像是被一个厚重的棉花团裹得严严实实。
楼道深处，阴影浓稠得化不开。一人斜倚着墙，掩在夜色中。一抹昏黄的灯光从一旁打下，恰好照亮了他的半袭挺括的军装。头上的军帽帽檐堪堪遮住沉郁的眉眼，只能窥见他那白皙高挺的鼻梁，和抿着的唇。
“咚……咚……咚……咚……”
钟声响过十一声，男人终于微微抬起了下颌，喉结滚动，无声地、长长地吐出一口压抑在胸腔的浊气。
晚上十一点了，自己已经在这个破走廊里呆呆地罚站了二十多分钟。
但脑子里的思绪还是一团乱麻地纠缠着，起码短时间内没有捋清楚的迹象。男人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往身旁轻轻一瞥，那是一扇紧闭着的房门，隐约的光亮从门缝里渗出，像是波浪一样舔舐着他的靴子。看来屋子里的人还没睡觉，自己不能再拖了，再等下去，屋里的人就要睡了。到时候自己推开门进去，多少会有些不合时宜。
好吧，自己这就得要推开门进去了，只需要再心理建设一下，再组\织一下语言，自己推开门应该说些什么比较好，嗯……晚上好，我是特遣队A06的队长秦锦城，也是你今早的同事……这样好像有点啰嗦了，有没有什么更精简的说法，要不然还是再思考一下……
“长官，你还想在我的门外站多久？”
“吱呀”一声，突兀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扇紧闭的房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里面拉开。一瞬间，一大片明亮温暖的灯光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倾泻而出，顿时就将倚在墙边的秦锦城从头到脚浇了个透亮。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眼。却见得门缝里，一双狭长玩味的蓝色眸子正毫不顾忌地打量着自己。
那眸子的主人此刻身上随意搭着一件松垮的白色睡衣，在光照下，隐约能看到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但他恍若不觉，只是眉毛挑起，带着几分轻佻：“怎么，今天是秦长官来我门前站岗？我可经受不起这种待遇……还是说，长官你是打算趁着没人，图谋些什么？”
秦锦城的脸色僵了一瞬，这番话语属实是让他难以招架，甚至于他一时半会都想不到用什么东西来回应。但很快，他就回过神，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收敛住了心头那一抹罕见的窘迫，轻咳一声，生硬地挪开视线，声音不太自在道：“……是项司令让我来一趟 ，你不介意我现在拜访吧？”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那人从善如流的把门拉开，往旁一侧身，让开了道路：“我一个囚犯，本来也没有拒绝的权利，不是吗？”
这话说的倒是有理，秦锦城默默拉低了一下帽檐，迈开步子，靴子在地板上踏出沉闷声响，大衣下摆在身后一晃一晃，就这样两三步踏入了房间。
房间不算狭窄，甚至说得上宽敞，一个亮堂的会客厅，房门半掩的卧室，真皮沙发，小桌子，金发男人置身其中，一点不像是囚犯，倒像是个怡然自得的座上宾。
“帽子和大衣给我吧，房间里热。”
秦锦城用余光颇为意外地一瞥，自己的鬓角确实渗出了点汗来，只是没料到这男人还算体贴。但秦锦城也没纠结太多，顺从地把军帽和大衣缓缓脱下，交在了金发男人的双手中。接着就径直走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张沙发，坐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开门见山道：“灯塔的人来联系我们了。和你有关。”
“噢？”金发男人刚把大衣和军帽挂在墙壁的钩子上，闻言倒没摆出什么很惊讶的表情，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漫不经心地淡然反问道：“不是在打仗吗？灯塔怎么联系上你们的？是电报？”
“不是电报，这么长距离的无线电，很有可能被伪人干扰，就算灯塔的电报真的发过来了，我们也不会当真的。”秦锦城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缓声道：“是灯塔的人联系上了骷髅会——他们告知德拉贡，说有个隶属于灯塔，叫做‘埃尔’的技术人员被遗落在了24号基地，他们希望等战事结束以后，无论哪方获胜，都把你引渡回洛杉矶。”
“噢——”金发男人倚在墙上，双臂在胸前交叉抱拢，懒散地点了点头：“那骷髅会那边怎么说？”
“他们愿意引渡你，毕竟他们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额外树敌。”秦锦城抬起眸，望着金发男人，黑沉沉的眸里有些莫名的意外：“刚好，得益于你的提议，今天下午我们和骷髅会签订了短暂的停战协议，他们承诺不使用芥子气，我们承诺不使用燃/烧/弹，双方决定等到城墙区域的毒气消散，我们才会恢复战事状态，所以……”
埃尔微微歪了下头：“所以？”
“所以……”秦锦城不断敲击的指尖忽地一停，声音低沉了许多：“骷髅会的意思是，趁着现在在停战，让你现在就离开24号基地，把你引渡回洛杉矶，不然就把你视作作战人员。”
短暂的沉默。
“我明白了。”金发男人点了下头，率先打破了安静，轻笑道：“所以你们希望我现在就走？项司全应该是不敢来见我吧？”
是的。秦锦城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半边脑袋都有点疼了起来。骷髅会突然用芥子气这件事谁也没想到，现在的停战协约看起来是给了基地喘口气的机会，但事实就是，城墙已经失守了，明天的战斗将会是极其残酷的巷战。再加上援军被阻击的消息，即使是秦锦城，也觉得有些无力了。
项司全更是如此，在权衡之后，他还是下定决心，基地战败就战败了，但这种弥足珍贵的科研人员不能出事，他不想成为人类历史上的罪人，所以，他背着麦科德，偷偷派遣了秦锦城过来，就为了干一件事。
“埃尔，你准备一下。”秦锦城利落地站起身，眉眼凌厉：“这附近的宪兵巡逻队已经被项司令调离了，路上不会有人阻拦。天亮之前，我会带你逃出24号基地，至于之后，你就在骷髅会的安排下回洛杉矶吧。”
金发男人眉头微皱，渐渐敛住了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没有秦锦城意料之内的惊慌失措，或者是什么大喜过望，反倒是一副……凝重的表情？起码秦锦城没见过这个时常游刃有余的男人露出这幅样子，不过很快，他就听到了金发男人开口道：
“那你呢？和我一起回洛杉矶？”
“这怎么可能？”秦锦城不假思索道：“把你送出城墙以后我就回来。”
“骷髅会的人会让你回到基地？你在他们身上有血债，那一整个合成旅，几千人都是被你设计弄死的——这是个有去无回的活计，项司全凭什么让你来干？”
秦锦城没听懂金发男人话语里的那一丝压抑的怒气，只是一板一眼道：“这不是你该考虑的……”
“是吗？哦，确实，这件事怎么也轮不到我一个小囚犯来想，是我耽误秦长官杀身成仁了，那好，我听你的，马上就走。”金发男人嗤笑一声，侧过头，避开秦锦城的视线，话题突兀地来了个急转弯：“在走之前，我还有个小小的好奇，憋了大半天了，不知秦长官现在有没有时间，给我解答一下？”
如果说之前金发男人那隐晦的怒气秦锦城还迟钝地未能察觉，那么此刻，这刻意为之的呛人语气，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明明白白。秦锦城有些不满，但还是强行按捺住性子，眉头紧锁，沉声道：“你问。”
金发男人缓缓转回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如同深冬冻结的湖面，牢牢锁住秦锦城的眼睛，一字一顿：“今天凌晨，大概三四点钟的时候……秦长官，你是不是悄悄来过一趟监狱？”
秦锦城一怔。
他微微眯起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洞悉一切的了然，“那个时候我睡得迷迷糊糊，意识不清……但现在，我可清醒得很……”
他向前逼近一步，眉眼阴郁：
“所以，那个时候，秦长官你……究竟想问我些什么？”
……
夜深，指挥所只剩下了寥寥两人，项司全默然抿了一口咖啡，眼下已是一片青黑。严墨百无聊赖地收起桌上的资料，瞥了一眼项司全满脸的苦相，憋了憋，还是没忍住，笑眯眯道：“项司全真有闲情雅致，半夜还喝咖啡，看来是打算今晚不睡了？”
项司全白了严墨一眼，虽然没有镜子，但他也明白自己现在的表情很不好看。
下一秒，严墨一句话就丢了过来：“项司令，您现在看着像死了老公。”
“噗嗤”一声，项司全刚刚顺到喉咙里的咖啡差点喷了出来，但他表情扭曲，用尽全力地一吞，这下倒好，出来的气和进去的咖啡搅和在一起，咖啡水灵灵地改了个道。
“……”
严墨不笑了，绷着脸，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巾，项司全沉默着接过，先擦了遍脸，再狠狠擤了几下鼻子，通红着眼，盯着严墨。
严墨嘴角颤了颤。
项司全的眼神愈发杀气森森。
严墨笑了。
项司令鼻孔里喷咖啡的场面，还是太壮观了。
看着笑得满地找头的严墨，项司全没好气地咬了咬牙。谁知道他心里有多苦，好不容易遇到个罕见的军工奇才，自己都下定决定把这个人押在基地死都不交出了，结果才两天时间，就得完璧归赵……
“唉。”项司全幽幽叹出一口气，望向窗外夜色，喃喃道：“算了，这破事就先那么办吧，实在不行，多浪费个四年五年时间，该造飞艇还是得造，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先熬过眼前这道坎，按道理，援军明天也该到了。但按骷髅会现在的说法，我也摸不准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到这茬，项司全又无端有了些火气，这麦科德从前两天开始就一副对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样子，骷髅会的枪口都顶在额头上了，麦科德还不慌不忙，事到如今，项司全都不知道这人到底是真的临危不乱，还是没心没肺了。
严墨笑够了，摇着头站起身：“走一步看一步也挺好的，你也别太郁闷，科研人员有的是，新一代的小伙子都挺不错的嘛，好好培养培养，到时候我们说不定也有一堆‘埃尔’，好了，该处理的公务我都搞定了，我就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项司全摆摆手，巴不得这个混蛋东西赶紧滚远一点，只不过还没等严墨走出屋子，指挥所外的走廊倒是先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严墨身形一滞，两双眼睛齐齐看向了门口，下一刻，一个通信兵蓦地出现，着急忙慌地敬了个礼，就把一沓密报塞到了项司全的面前。
项司全和严墨对视一眼，没有过多犹豫，项司全捻起密信，这纸片还带着些灼人的体温。他把密信略微一翻开，随即就是眉头紧锁，连带着一旁的严墨眼皮都跳了跳——
这密信上沾着血。
项司全凝重地一行行往下看去，眼睛却一点点睁大，直到一口气读尽，他脸上已爬满涨红的血色。
在严墨不明所以的视线中，项司全忽地站起身，一刻不停，就对着通讯兵下了两条命令。
“记住我下边的部署，马上就去做，一，通知各指战员，动员全部部队，不管是特遣队，还是驻军部队，还是警察——什么都好，甚至是难民营，只要愿意参战的，都给他们分发枪支弹药，今晚随时待命。”
“二！”项司全用力一拍桌子，声音粗重：“快去埃尔那边，拦住秦锦城！说不定他们已经出发了！要快！要快！”
我回来了！！这半个月可以说得上是非常忙碌了，日语的期中考试，专业课1的期中考试，还有专业课1的案例题，专业课2的案例题和2万字的读书笔记，还有选修课的两个实验报告，一路忙碌下来，总算搞定了大半，但是6月3号还有专业课2的期中考试和1万字的手写读书笔记要交，还有体育课的期末考试！！估计要3号以后才能彻底有时间了，但不管怎么样，约定好了是5月29回归，就还是更新了一章出来——终于又走了点感情线了（长舒气）这就是我整整半个学期没有学习的代价吧（释然）哈哈，完蛋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6章 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