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零七分,一号阵地的枪炮声已暂停了许久。城墙的废墟里,一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荒地上摆着个残破的木桌,还有几个不成模样的椅子,其中还有一个三条腿的椅子被弹药箱垫着。勉强摆出了一副谈判桌的样子——但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这个场景也说得上是非常穷酸了。
桌子的一侧,沈奉眠把军帽随手搁在桌上,任由一头黑发披在肩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沉着,没有一点温度,凝视眼前的骷髅会军官,一言不发。而骷髅会的军官则是双手交叉,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一双长筒军靴在半空中一抖一抖,对沈奉眠的视线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发怔,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很快被打破,慌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沈奉眠微微侧目,用余光冷冷地瞥向来人,先声夺人道:“你是派往几号阵地的通信兵?”
来者脚步顿时一停,手忙脚乱地扯掉裹住口鼻的布料,挺直腰杆应声道:“我是派往六号阵地的……”
沈奉眠没在乎其他,直接打断了通讯兵的话头,紧促问道:“阵地情况怎么样?”
“按照您的吩咐,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但是……”那通讯兵缓了一口气,还是咬牙低声道:“但是……没看到活人……”
沈奉眠眼睫颤了颤,敛住眼底那抹更浓郁的郁色,腰侧的手指缓缓蜷缩成拳,深吸了一口冷气,才轻轻颔首,声音沙哑:“好,我知道了。”
眼神重新看向桌子对面的骷髅会军官,似乎也察觉到了沈奉眠的视线,那军官悠悠放下自己的二郎腿,挑起眉头,轻笑道:“怎么样?沈司令,我给了你20分钟确认其他阵地的情况,现在就只差七号阵地了吧?还要等吗?”
“……不用了。”
除了一号阵地以外,其他阵地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甚至说一号阵地能有守军活下来,都是骷髅会通过俘虏。得到了沈奉眠本人驻守一号阵地的情报,才网开一面,没有对这里大开杀戒。
“放心吧,沈司令,我们不会杀你的。”那骷髅会军官漫不经心地抬起手,,修长的食指在太阳穴处敲了敲:“我是骷髅会国防军的少将,在军队怎么也算是个高官,我一个人就跑来亲自和你和谈,我认为这件事已经足够能体现骷髅会的诚意了,不是吗?”
沈奉眠沉默许久,最终还是艰难地开口道:“和谈的条件是什么,说说看?”
“放心,我们的条件不会太刻薄。”那军官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拿出一沓资料,放在桌前,指尖摁住纸张,往沈奉眠的方向一推:“基地的体量和我们骷髅会差不多,我们也不会想着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德拉贡先生已经下令了,要用尽全力保护您这些军政要员的人身安全,尤其是麦科德先生,我们承诺会给他战前完全一样的待遇。在未来,我们可以变成一个以骷髅会为主导的联盟……”
“那不就是傀儡国吗?何必扯这些冠冕堂皇的套话。”沈奉眠嗤笑一声,把桌上的资料一把抓起,随手摁在自己副官的怀中:“把这个送到指挥部去,让项司令他们商量,我不表态。”
骷髅会的军官诧异地将眼睛睁大了些:“您……您不打算看看这个资料里的内容吗?”
“看个屁,我是管打仗的,又不管和谈。”
骷髅会的军官顿时被噎了一下,不太自在地轻咳了几声,尬笑道:“我还是想要和您好好谈一谈的,老实说,我觉得您没有继续抵抗的必要了。”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首先是兵力配比……”那骷髅会军官微微把身子上前探去,摆出了一个颇有压迫感的姿势,眸子盯住沈奉眠的眼,声音低沉道:“这几千守军,恐怕已经死了四五千了吧?你们手上还能有多少的职业军人?还能凑出来个五千吗?噗嗤,我记得,你们手上最强的特遣队也才打完一场恶战吧,能够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还能有多少?”
沈奉眠半掀眼皮,没有吭声。
她其实没有让预备队登上城墙,不管对面用了什么招数。城墙上的守军其实也就阵亡了一千有余,远远达不到骷髅会的预计效果——但她懒得告诉这个骷髅会军官真相,倒是等着这个骷髅会军官继续絮叨,反正免费的情报,不要白不要。
沈奉眠的这幅表情倒让骷髅会的军官误解为某种苍白的无力感,忍不住又嗤笑了一声,身子后仰,自鸣得意地再次双手交叉,二郎腿抖了抖,嘴角勾起道:“而我们手上的人,还有六万多,这么多军人,请问沈司令,你该如何应对?”
没等沈奉眠开口,那骷髅会的军官就丢出来了一个接一个的压抑消息。
“然后再谈一谈军队素质吧,整整两天的战事,雇佣兵团的实力你们也看到了,如狼似虎,简直就是一堆不怕死的畜生,是吧?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后边的战争,你们不会再和雇佣兵团作战了,接下来要赶到战场的是我们的正规军——德拉贡大人真正的嫡系部队,国防军,三万人,武装到了牙齿里……”
“你们骷髅会的人都这么称呼友军?”沈奉眠蓦然笑了:“畜生,也是一个挺别致的词汇。”
“谁让他不是我们的公民呢。”那骷髅会军官也笑眼盈盈:“我们对待自己人当然是很宽容的,我也非常期待,你们基地的人都能够加入我们,成为一样的公民。”
“我倒是觉得——”沈奉眠拖着长音,佯作遗憾地瘫了下手:“骷髅会公民的身份不比裹尸布体面多少。”
骷髅会军官闻言,笑意顿时一敛。皮靴也终于停止了晃动。一只绿头苍蝇正绕着文件上的血渍打转,在死寂中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
眼底的冷意浓了不少,默了片刻,军官才接着道:“沈司令有骨气,那我也再告诉你一件事——撤下战场的雇佣兵团已经在你们援军的必经之路上构筑起了一条防线,估摸着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就要在边境挖起一条战壕了,你们的援军是千里迢迢地跑过来,我们的人却是以逸待劳,两相比较之下,不说拦住他们一周,拦住他们三四天,我觉得不成问题。”
“现在,沈司令,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骷髅会军官志得意满地重新摆出了笑意,并且,他如愿以偿地在沈奉眠的脸上第一次看到了惊愕的神情。
惊愕,没错,交锋了这么长时间,他总算成功了,这个不动如山的女人第一次流露出来了这么明显的情绪,果然,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无动于衷,即使是沈奉眠也不例外。
骷髅会军官的笑容更盛,他几乎都能设想,接下来这个沈奉眠会以多么慌乱的姿势和自己道歉,再利落地答应下来停战协议。而自己也该带着谈判成功的荣誉,昂首挺胸地回到后方,被德拉贡大人奖赏……
“芥子气,没错吧?”
骷髅会军官笑容凝在脸上,身子在一瞬间就爬满了鸡皮疙瘩,他能看到自己的身子已经被一抹阴影笼罩。一股寒气就在自己的耳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搔着耳廓,还带着挥之不去的酥麻感觉。
他一点,一点,一点地僵硬扭头,余光向旁一瞥,却恰好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片漆黑幽深的眸子里。
他听到这个眸子的主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化学毒气,敢用在战场上。骷髅会,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一个冰冷的什物靠在了骷髅会军官冷汗涔涔的后脑,金属的寒意渗入了军官脖后暴起的青筋。虽然没法扭过头去,但靠着十几年的军旅生涯,骷髅会军官在一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把枪。
一把枪抵住了自己的后脑。
在不知不觉间,秦锦城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自己的身后,让自己一下就落入了束手无策的地步。
骷髅会军官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双眸微颤,额角一滴豆大的汗珠落下,但还是强作镇定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黑发黑瞳的冷峻男人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眼底没有一点温度:“轻飘飘地就杀了一千多人,你不明白?”
“化学武器的制备对于现代科技来讲没有一点难度,你为什么不想一想,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在战争里用过这个东西。”秦锦城的手往前伸了点,冷硬的枪口挤得军官的脑后生疼:“因为我们是人,我们有良心。”
“末日里,我们争地盘,争资源,但从来不乱牺牲人命。”
“可是……”那骷髅会军官反倒笑了:“人类,不就是最擅长屠杀同类的物种吗?你就觉得,基地的那些高官很清白吗……”
“闭嘴!”秦锦城声音沙哑:“就事论事,这种事情我们不会干。”
“好,你们厉害,讲道德。”事到如今,这骷髅会军官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主,从最初的慌乱反应过来,很快就毫不在意道:“那你现在也来不及制备毒气了吧?你们该怎么办?你们内城里有足够的防护服可以保证每个人都有一套吗?”
“当然没有。”秦锦城眼神沉了沉,忽地想起来了宋子白身体溃烂的惨状,但很快,他想起自己独身奔往一号阵地前,那个金发碧眼的“埃尔”,眉眼没有一点情绪起伏,只是冷静又平静地和他说了一个计划,一个狠厉的、没有人性的、丧心病狂的,但确实可以扭转大局的计划。
埃尔到底是不是秦瑾之,这对秦锦城来讲还是个未知数。
但回忆到那时埃尔漠然的幽蓝色眼睛,秦锦城还是下意识地心头一颤。
秦锦城的指尖颤了颤,他垂眸看着军官后颈渗出冷汗浸透的军装领口,沉默了片刻,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复述了埃尔告诉自己的每一个单词,声音轻得像掠过废墟的风:
“基地里有充分的燃/烧//弹,火焰温度通常超过800°。而气态的二氯二乙硫醚在燃烧不充分的情况下,毒性反而会增强,生成更复杂的化合物,再加上燃烧本就会消耗氧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起初,骷髅会军官还是漫不经心的表情,但随着秦锦城一点点往下说去,他的表情缓缓凝重起来,到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这样一来确实可以把我们那些穿了防护服的部队捂死在里边。”这骷髅会军官颤声道:“但是,你可考虑清楚了,如果风向一变,把毒气吹到了内城,那里边的居民都得死。”
“但外城,你们不是还有六万部队没有撤离吗?”秦锦城把手枪搁下,双手垂在腿侧,叹了一口浊气:“50%的几率,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一定会有几万人牺牲——你们敢赌吗?”
骷髅会军官的身体战栗起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从加害者,变成受害者,只需要一瞬间。
终于,半分钟后,军官的战栗停了下来,一双眸子里都是恐惧。
他的嗓子里,艰难含糊地嘟囔出一句:
“我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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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