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绵绵，云层低垂至城墙垛口，空气燥热压抑，在运兵车舱内几乎凝成了粘稠的液体。林狱警下意识往车外看去，日光被遮掩了大半。天光晦暗得如同暴雨将至的黄昏，如果不看表，恐怕根本意识不到现在才是下午两点多而已。
运兵车缓缓向前，碾过碎石路的震颤透过钢板传来，瞥了眼越来越近的高耸城墙，现在城墙已经占了视线的大半，约莫还有十分钟不到的车程，就要到墙角了。
身上的军装衬衫都被汗水打湿，黏腻的触觉多少有些不适，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泛起一阵阵细密的刺痛。他干脆默默把军帽摘掉，抓在手上轻轻挥着，想打发一下这难耐的暑气。但这样的动作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毕竟挥来的风也是热的，并没法让人舒服多少。
百无聊赖地一下下挥着，旁边倒是传来了一声腼腆的声音：“那个，你也是第一次上战场吗？”
挥着军帽的动作一停，林狱警抬眸看去，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年龄不小，和自己一样穿着军装，平时好像是个比较内向、不善言辞的人，嘴角习惯性往下撇着，法令纹的沟极深，和自己一样是预备队的人。林狱警笑了笑，应道：“对，第一次上。”
“噢——你是抽签抽到的？”
“不是，我是自己报名的。”
“自己报名？”那个腼腆的男人睁大了点眼睛，突然挺直自己佝偻的背，脸上多了些喜色：“我也是自己报名的，兄弟你是哪个系统的，我之前是警察。”
“我是狱警，你叫我小林就行。”林狱警把军帽重新戴回头上，也咧起嘴角，讶异道：“你也是报名来的？我还以为报名参战的人会很少呢。”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但是吧，你看，一开始项司令不是只打算抽八百人吗？现在预备队却差不多有两千人了，除掉动员的退役军人，粗略算起来，好像自愿参加的人还是挺多的，估计有个五六百吧。”
“嗯？”林狱警挑起眉头：“这么多人？”
“是啊。”那警察搓了搓手，他一腔心声憋了许久，如今一见到同道中人，顿时就打开了话匣子，低声道：“其实……说句不好听的，放在以前的我身上，我应该也不会想着上战场。毕竟末日爆发这么多年，活下来已经够难了，好不容易苟全一条性命，凭什么去拼死拼活？那些开拓派也好，自卫派也好，天天吵得没停，但我们这种过日子的人，哪有时间在乎这些啊，这又不是我们的老家，是西方人的土地。当兵当兵，听着光荣，但干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活计，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谁会去干这事啊，你说是吧？”
“也对……”
“尤其是这地方，压根不待见我们这种底层人，也不待见军人，他们待见的是有钱人，那些上等公民，总之要我替他们卖命，我是一百个不情愿的，兄弟你说对不对？”
“挺有道理……那你怎么忽然就改变想法了？”
“其实，也是看到特遣队那事闹得吧。”警察颇为感叹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喃喃道：“你看，这么个必死的局面，他们都敢顶着上，是一点也不怕死，那群骷髅会的，为了打嬴是什么手段都来了一遍，压根不在乎人命，我们落在他们手上也没个好下场，不如和特遣队一样，和他们拼一拼，我们这些公职人员不上怎么行啊，总不能让那些老弱妇孺上吧？你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哦，我没想这么多。”林狱警讪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我就单纯想着，这样做是对的。”
“那我两想的差不多是一码事嘛。”那警察满意地点了下头，笑眯眯道：“如果能活着出去，我得想办法给项司令投一票，他和特遣队是一伙人，皮肤也是黄色的，起码不是麦科德那一窝，指定坏不到哪去。”
原本安静的运兵车经过两人这么一絮叨，紧张的众人也接下话茬，一个接一个开了腔，从为什么入战一路聊到项司全手下的开拓派到底是想干什么，即使死亡的硝烟味一点点迫近，但众人还是短暂把恐惧抛之脑后，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就互相一口一个“兄弟”地叫唤。
终于，刹车声响起，运兵车内一震，林狱警后知后觉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下意识扭头问向旁边的警察：“诶，我们这次的长官是谁？”
士兵们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车，那警察也只是来得及匆匆一瞥，摇摇头道：“不知道。”
林狱警茫然地点点头，也跃出了运兵车厢，那已经有不少军官双手背后，严阵以待，这些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身上都是铁骨铮铮的煞气，是指挥部专门调来管理这些预备队的新兵蛋子的。林狱警不敢破坏纪律，慌忙小跑着钻进队列，和其余人一起排成长队。
这些预备队的人都是退伍的军人或者公职人员，虽然久疏战阵，但刻在骨子里的纪律很快就让他们像生锈的齿轮般重新咬合。那些军官见众人站定，就冷冷丢出一句：“报数！”
报数声此起彼伏，短短一分钟不到的时间，整个场地就恢复了一片宁静。
林狱警小心翼翼地喘了一口粗气，眼神在前方飘忽了一会。直到此时他才重新找回了些即将要上战场的不安感，他说不清自己的抉择到底是不是对的，又莫名联想起了在监狱里，那个秦上校听闻自己要上战场时的复杂神色，林狱警把手上的枪握得更紧了些，使劲让自己深呼吸，或许这会让他平静不少……
突然有军靴碾碎石的声音自高处传来，临时搭建的木质指挥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林狱警循声抬起头，只见得一袭深色大衣的下摆被狂风掀起，猎猎作响。
是一个男人踏上了高台，一个在场大多数人都熟悉的男人。
前排有人难以自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很快那男人军帽帽檐阴影下，那沉默冷静一双眸子如刀一般斩来，骇得几人当时就噤了声，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脊梁。林狱警眼神一凝，刚吐出的浊气顿时跑错了道，把他硬生生呛了一下，差点没喘上气。
秦上校？
秦锦城亲自来当自己的长官？
手上的枪都差点给这一突如其来的事实给吓得脱了手，妈呀，这个抉择可太对了。林狱警也说不清是哪来的自信，但他就是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贺嘉煜此时也是一身规整军装，快步上前，恭敬地抬手敬了个军礼：“报告长官！24号基地暂编第一步兵团，应到2147人，实到2147人，请指示！”
秦锦城抬手，一言不发点了下头。
看着老实退回队伍的贺嘉煜，秦锦城不动声色地敛去了眼底的那一抹满意。这次运兵贺嘉煜做的还不错，没有出现什么疏漏，人也像模像样了不少。
……虽然秦锦城现在，大概一算，31岁吧。但他没有和任何人说，他已经在思考自己死后的事情了。
身为前线指挥官，即使再位高权重，但只要不能走进后方的指挥部，和严墨一样变成参谋长之类的文职，那再怎么说，也很容易会迎来死亡的那一天。秦锦城是个比较悲观的人，他觉得自己没什么运气，也没什么上帝保佑的可能性，在这种烈度的战争里活下来的概率实在有限。
责任感让秦锦城不能退下去，那他就必须要考虑自己死了以后，A06该怎么办的问题了。宋子白和程宸都算可以独当一面，现在他只担心贺嘉煜还和个没长大的雏鸟一样懵懵懂懂，便忍不住反复去锻炼这个青年的能力。但好在，贺嘉煜至今还没让他失望。
收回思绪，秦锦城把目光投向远方，眉头下意识蹙起。
从刚刚到这里，他就觉得有点不对。
这个战场太安静了。
没有炮声响起，没有枪声响起，呼喊声、叫骂声，没有划破天际的火光，没有燃烧的浓烟遮蔽视线。这种死寂比震耳欲聋的炮火更令人窒息，仿佛整片战场都被装进了玻璃罐子里，泄露不了任何声音出来。
实在是奇怪，难道说……
一道慵懒的声音在秦锦城的耳边忽地响起：“两个可能性，骷髅会的火炮轰了这么多天，炮管也该支撑不住、歇火了，以至于他们的攻势暂停——当然，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秦锦城僵硬地转过身，他的身后正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不知何时倚在了高台的木桩上，双手环抱，脚尖懒散地翘起，正玩味地看着自己。
这是顾问“埃尔”。
在秦锦城主动请缨之后，项司全深思熟虑后，还是忍痛撒手，派了埃尔跟过来当秦锦城的军事参谋——虽然战场有点危险，但埃尔所拥有的知识面实在太广，或许有帮到秦锦城的机会。只要能减少点伤亡，那这件事就是值得的。
埃尔当然乐意，和个没事人一样上了秦锦城的车，满脸淡定，就好像之前在浴室、在战场、在囚房的事情没发生似的。但秦锦城可有点熬不住，这对项司全来讲是个大宝贝，对他来讲就是纯粹的烫手山芋，他实在不知道摆出个什么姿态和表情去面对这个，这个男人。
他没料到埃尔会在这个时候开口，不过还是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稳住心神，干脆也佯作无事发生，漠然反问道：“那另外一个可能性呢？”
“阵地沦陷了，进攻结束了。”埃尔瘫着手耸了耸肩：“我还以为长官你猜得到。”
秦锦城喉头一哽，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远处忽然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秦锦城抬眸看去，一个全副武装的军人正步履匆匆，几十公斤的负重压得他的脚步声极为沉闷，但他还是丝毫不敢歇息，只顾着一路向高台奔来。
是他派去侦察城墙阵地的宋子白去而复归了。
长发男人脸色苍白了不少，但还是快步走到了高台的跟前，扯下战术面罩和护目镜，敬了个军礼，哑声道：“报告，宋子白归队。”
秦锦城没时间纠结别的，促声问道：“阵地现在什么情况？”
宋子白喉头滚动，往日里淡定的眉眼少有地带上了一些异色，短暂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应道：“阵地上的守军全死了，但是我没有看到任何的敌人。”
秦锦城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守军死完了？这么短的时间，这……不对，如果阵地沦陷了，那应该有敌人在占领才对，这不符合常理，还是说有什么别的蹊跷……
“阵地上有什么别的异常吗？”一旁的埃尔主动开了口。
“没有，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宋子白使劲思考着战场上到底有什么异样，但他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就，空气好像有点太闷了，有股菜味？”
“菜？”秦锦城回过神，不解道：“什么菜？他们在城墙做饭了？”
如果是正在激战，哪怕处于劣势，那秦锦城也觉得自己能对付的了，反倒是这种诡异的状态，让他举棋不定了起来。
“也不是那股油香，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有点像大蒜，但味道更辛辣一点，我想想有什么更好的比喻……”宋子白正说着，却忽然止住了话头，眉头皱起，神情似乎有些难耐不适。
下一秒，在众目睽睽之下，宋子白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向地面。他试图撑住步枪，但却无济于事，事已至此只来得及微微前倾身子，嘴唇艰难地一抿，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就顺着嘴角淌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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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