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哥,你说,殿下这回的气性怎么这么大?”讲话的人姓许,是个刚及冠没几年的小伙子。“瞧着倒像是真的关心我们的死活似的。”
“说不定是气咱们不听她的指挥,导致她军威受损了呢?”崔福成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语气听着冷漠,“言午不要多想,他们这些人就算是真的,又能装多久?”
“可是崔大哥,这位殿下也带着咱们有三四年了,又是个女儿身。”许言午酒气有些上头,有点晕乎乎的,“真是装的,能装这么久啊。”
那谁知道呢,这天底下最难猜的就是人的心思了,尤其是雍昭那样达官贵人的心思。
“装什么?”女子的声音蓦的飘进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雍昭。
天地良心,雍昭是当真并没有偷听他们讲闲话的心思,她本来是打算去明落那问问最近有没有京都有什么异状的。
雍昭一贯是不喜欢明落她们时时跟着的,也不会去过多的过问手底下人手上的东西,明家驿站的暗语一向只有明家俩姐弟知道,她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自然要去找阿落仔细问问情况,哪料到一出门就发现几个副将在营帐里编排她。
雍昭也知道朝中那些看似支持她的武将们没有那么实心,毕竟她是个女子,只是明儿他们偏向文臣的太明显,叫的这群人不得不多支持她一点,毕竟可以多给自己折腾一点活路,谁会不愿意呢?
雍昭素来也不在意这个,只要他们看起来还是愿意帮着自己说话的就成,只不过若是有机会,她还是希望这群人能少戒备她一点的,毕竟真心实意的信任更好一点,不然她倒时候还要两边都防着,很费事。
再一个,战场上若是将领与战士双方都没有绝对的信任的话,其实还是很容易出问题的。雍昭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波及无辜的人,自然有机会还是抓住比较好。
于是雍昭掀了帘子走进去,很是随意地往地上一坐,自顾自的拿了个瓢倒了酒,丝毫不觉得违和,“说来我也听听。”
几个人被酒精麻痹了的大脑好像终于回过神来,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来行礼,好像还有几分要告罪的意思。
雍昭对于军中这些人管的倒是没那么严格,只要他们白日里没什么需要清醒的任务,她一贯对于他们半夜喝不喝酒的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见他们这幅模样不免觉得好笑,“无碍,诸位坐吧,夜半一次闲谈而已。”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殿下,您在这儿,本身就和闲谈二字不搭边了吧。
几个男人酒后闲谈能聊些什么?
无非不过家里的婆娘和孩子,惹人厌的上司,吹嘘吹嘘自己的功绩本事,讨论讨论哪的月娘漂亮,可如今雍昭在这儿,他们还能聊什么?当着如今大雍最年轻的将帅之材的面吹嘘自己的功绩?还是当着长公主的面谈天底下的女人都不该抛头露面,他们活腻歪了吗?
“怎么了?”雍昭偏了偏头,看上去颇为不解,“顾及着我?”
“诸位都是有本事的,跟着我也一起共事三四年了,我一介女儿家,平素为了自身的清誉,一向很少往大家的营帐里来,”雍昭好像是看到了他们的窘迫,笑起来,端起酒碗一口闷了,摆足了架势,“但是身为一军统帅,我很少跟大伙谈心,居然引得大伙儿猜忌非常,心中惴惴,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大抵算的上是我的不是了,今儿借酒,诸位有什么,可以直接问。”
她这一番话,倒是让几位将领手足无措了,他们所有的都是猜测,自己私下聊到是还好,真要闹到当事人的面前,还是没有那个胆子的。
“不肯讲吗?嗯……”雍昭长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喝了烈酒,脸颊微微有点泛红,语气听起来分外和蔼,“那我自己先来吧。你们现在的顾虑无非是,我可能会和前面调过来的人一样,用完就丢,也瞧不上谁,不把那些没有功勋的将士们当作人一样看,是不是?”
“殿下,”那几人一听便慌了,也顾不上什么,赶紧就要认错,“臣等也是不是有意猜测,只不过……”
“只不过是被骗了太多次。”雍昭仍旧笑着接过话头来,摆了摆手示意人没事,“偶尔遇到一点别的,也觉得是假的,是装的,是不是?”
看着那群汉子的眼神,雍昭知道自己猜对了,但一时间,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信任本就就是在欺骗中被一次一次消耗殆尽的。崔福成他们惧怕,无可厚非,更无可指摘。
“你们的顾虑也对。”雍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隐隐的挫败感,“可是三四年了,诸位跟着我打仗,旁观我的作风这么些年,也觉得我是装的,和之前那群人一模一样吗?”
“殿下,相信您是真的代价,太大了。”崔福成幽幽开口。他已是不惑的年纪,在战场上打拼二十余年,见过的腌臢事太多了,“您也知道,大家伙儿都是有身家的,没有人敢再赌这么一把了。殿下愿意照顾我们这些底下人的性命,对于我们来说,自然是好事,但是我们没有人敢确定这就是殿下的本心,这么多年里扯着关心下属幌子,行不轨之事的,大有人在。”
崔福成好像是酒喝多了,怨气一时上了头也顾不得雍昭是什么身份了,只是在发泄自己二十多年来的不满,“您轻飘飘的一句,您值得相信。我们许多人要拿10年,20年乃至一条命去赌呢。”
许言午一下酒醒了大半,想要拉住这位年长的副将,这番话说完,或许明天太阳就见不着了。
雍昭却摆摆手,示意他无碍,面色平静的坐在那里,只是安静的听着。
崔福成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语气里已然簌簌带了哭腔,“当年还在西域戍边的时候,朝廷派来的是郑国公公子,之前也和殿下一样,那么多年,从来不会拿谁的性命去冒险,可是五年前西域一战,他明明已经提前知晓西域兵来者不善,那些人拿了不一样的武器,边塞根本就守不住了,还是把那么多弟兄们义无反顾的送在了前面替他去送死,给他自己争取到了跑回都城的时间,他在郑国公府的庇佑下仍旧活着,听说后来还升了官,可是那一战,我们损失了万余名将士,多少条年轻的命折在里头了,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们的命怎么办呢?殿下,您说您和他们的作风不一样,可这还没有到危急关头,谁知道呢?”
“老崔,你说的有理,”雍昭听他说完了,不紧不慢的替他和自己斟了酒。一瓢酒下肚,语气隐隐激烈起来“所以,西域一战两年后,我向父皇请旨,自行去了西域戍边,这么些年了,有哪一次战争是我龟缩在后面只做安排不上战场的,我原是希望身先士卒的做个带头作用,让大家敢冲敢拼一些,大雍的军魂被有些人搅散了,我原以为我冲在前线七八年,能把这些散掉的军魂多多少少捡一些回来,原来在你们眼里,这是不怀好意呢。”
雍昭觉得自己大抵也是喝多了,情绪一时上了头,讲起话来没轻没重的。
营帐里一时寂静无声,雍昭指尖撑在额间用力按了按,自觉冷静了不少,“逝去的生命不能回来了。活着的人也不能替死去的他们多做些什么。吸取教训,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才是我们应该做的,老崔,你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
“殿下……”许言午一时顾不上那边仍在发愣的崔福成,“您刚才说的……”
雍昭大概是真的喝多了,突然笑起来,带了一点轻蔑,“本宫骗你们做甚,想要那个位子,留在京城里笼络笼络世家不是更好么?”
许言午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其实不只是他,边上好几个将领的眼神都亮了起来,雍昭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们都看在眼里,本来就已经有所动摇的心,在此刻彻底坚定下来。
被酒精迷惑过的大脑很难再去思考什么,雍昭说的,基本可以断定为真话。
士为知己者死。
“算……算了……”雍昭的眼神有些迷蒙,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像是真的醉了,“都早些休息吧,我…我也要回去……”
“殿下,”明落站在营帐外,声音轻轻巧巧的传进来,“您还在议事吗?”
几个人正巧不知道要把这个即将耍酒疯的长公主往哪安置,赶忙请了明落进来将人领走。
“成了殿下,走的够远了。”
话音刚落,那走不稳路的长公主好像一下就清醒了,连眼神都清明起来。
这群人的态度自然没那么容易改变,但是只要这一点信任埋下了,日后自然会自己发酵的,稍加引导就是了。
“这一趟西南没白来。”雍昭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虽然今天晚上手木仓没拆成,但是也算叫本宫捞了条大鱼。”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战国策 赵策一》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五灯会元·龙门远禅师法嗣》中的禅宗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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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笼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