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结盟

明家茶楼,包间。

“为了海运的事?”雍昭的表情淡淡,语气里似乎有点惊奇,“怎么想到到本宫这里来问这件事的?”

“微臣如今在户部做事,难免要翻阅一点旧时的旧档,”寒玘垂着眼,语气轻轻柔柔的,带着一点天然的好奇,“微臣之前也问过先生,只是……”

“没得到什么结果?”雍昭闻言笑了一下,“他们不告诉你也很正常,海运背后的利益盘根节错,世家大族,新贵清流,多少人家绕在里头,可不是说解开就能解开的。”

雍昭垂下眼去,语气有点漠然,“海运虽非下策,却实实在在,动了许多人的利益哪。”

“本宫幼时问过也父皇,在封关前,海运这项活动,是足以补齐那些亏空的,缘何这海运就非关不可了,父皇当时说,这海运有不得不关的理由”寒玘看着她,女子的侧脸精致,在氤氲的热气里,奇异的显出几分冷意来,“说到底,不过还是为了利益,这竟然是比天下黎民更加重要的理由。”

寒玘听出雍昭话里隐约的三分火气,一时间有点好奇。

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呢?

她的眼睛里不全是对皇位的执念么?

天下黎民当真就有那么重要吗?

他不明所以。

他一向坚定认为人本质上就是冷漠和自私,虚伪又贪婪的,保住初心,本不是一件容易事,可雍昭,为什么……

她在执着些什么?

她在坚信些什么?

“其实你也能看明白什么的吧。”雍昭忽然没头没尾开了口。

嗯?什么?

“你能看到。”女子又是极为笃定的语气,“你能看到这世间黎民妇孺的不易,即使你不明白其中缘由,一惯只是冷眼旁观。”

雍昭大抵是误会了。

其实不是能看到,他只是有点好奇,而已。寒玘在心底默默的反驳,只不过,雍昭的误会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坏事,也就随她去了。

严格来说,他本人并不属于人类,他只是一个异世而来的,属于怪物的魂灵,躲藏在这具人间的皮囊里,整整,一十九年。他学了人类的知识,学会了人类礼仪,他试图去扮演一个人类,可他发现自己依旧无论如何也学不像,他少了些东西。

他没有七情六欲,也不知世间冷暖。

只是雍昭语气里那点笃定,寒玘到底没忍住,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很难用自己的语言去形容雍昭的表情,像是踽踽独行了许久已然绝望的人,突然找到了同伴,看到了希望。眼是极亮的,像是天上的星子,熠熠生辉。

或许吧。

“扑通,扑通。”

好奇怪的感觉,寒玘不解,面上却仍旧平静,低声答,“公主所求,不过海晏河清,国富民强,女子不再受制于人,大抵,是个清明而太平的盛世。”

雍昭笑起来,很灿烂,很明媚,一双凤眸妖冶而锐利,映在杯子里的倒影熠熠的闪着光,“不错,本宫要这大雍万民平等,万国来朝。盛世永昌。”

万民平等,万国来朝。

女子确实在一些构造上与男子不同,再加上数千年的规训和固化,如今的女子大多都困在内宅了,眼里只有那一方天地,如何能够出头呢?这是自古遗留下来的,积重难返的沉疴,想要改变,几乎就是要把人的思维眼界掰开来重新捏造一遍,哪有那么容易呢?至于这万国来朝,以大雍目前的形势来看,无异于痴人说梦。

寒玘震惊于她的野心,又有几分漠不关己的想,雍昭这愿望要是想实现,恐怕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更何况,她的上面还有皇帝和太子呢。政见相悖时,雍昭又该如何呢?

弑君么?

她会么?

真真是好有意思。

他低垂下眼“那公主的意思是……”

“寒大人不明白么?”雍昭似笑非笑的,“本宫,今日是来和你谈合作的。”

哦,武将商贾不够,还要文臣。

嗯,还是要一颗可以扳倒世家的棋子。

“本宫可以帮你,彻底脱离凌家。”

虽然“自由”二字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可他看着雍昭的那双眼睛,不自觉的,就想去看看她的愿景能不能实现。

他不想拒绝她,无论用什么理由。

“那微臣,就叩谢殿下恩典了。”

隔日,寒玘依旧去翰林做他该做的事。

朝中情况复杂,海运的问题固然重要,但是,世家的问题明显更加紧迫,他们千百年来所积攒的势力,要远比海运的问题严重的多。

寒玘身份特殊,看起来又是个听话的,放在世家内部当个暗处的钉子用自然再好不过。

寒玘周围其实一向没什么亲近的人,一来,他跳的太快,共事的,鲜有同龄人;二来,寒玘本性如此,实在不愿与人多有交谈;这三来嘛,与他的身份就有关联了,旁人愿意与他相交的,大多是面上关系,鲜少亲近。这样一来,寒玘传递起消息来,就显得格外轻松。

只是……雍昭会这么容易就信任他么?

“主子,那个……寒玘……”明蕴还是有点担心,虽说寒玘是他搭了长姐的线才举荐给雍昭的,可是寒玘到底还是凌玦养大的,真的会这么容易就转过头来给雍昭做事情么?

“怎么想起来说这个?”雍昭也不着急回答他,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自己荐来的人,这么不放心?”

“主子,”明蕴尴尬的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当时一看他太可怜了么……就没想那么多……”

“你啊,”雍昭好像是没忍住似的,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听起来却是冷静的,“他这人看起来是个有主意的,总不至于做的太难看,再加上,你没好好看我叫影卫送给你的那些东西吧。”

“他们家和凌玦隔着血海深仇呢,原先不知道可能还不好说,现在知道了……”雍昭的嘴角轻轻的往上翘了翘,“寒玘可是个睚眦必报的。”

明蕴确实是没好好看,只不过那些东西雍昭一贯不放心在他们这里久放,基本上是看完就收走了,他也没什么印象了,只不过回想起他和寒玘第一次见面时候那人的样子,明蕴觉得还是雍昭调查出了错。

“寒玘别的不说,在做事情这方面还是可以叫人放心的,”雍昭的语气淡淡的,“晚些叫人好好核实送过来的那些东西的真假就好了,不要过多声张。”

寒玘在读书的时候,确实是叫人放心的,遇上翰林大考,他依旧是二等的第一名。原想着,就这么耗在翰林也不错,哪知道雍昭的动作快的出奇,不动声色逼着好些人露了破绽,叫大理寺一连审出好几个蛀虫,朝中一时人手空缺,皇帝没发法子了,只能把翰林往外调,寒玘就这么调到六部去了。

从翰林调出来之后,寒玘就回凌府住着了。

这样一来给雍昭传递消息就麻烦了很多,好在雍昭本来也没把寒玘当作一个正式的消息来源,倒是也没什么损失。

不过,住在凌府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凌府事事由凌玦操着心,省了他许多事。

寒玘如今任职户部员外郎,依旧是从五品,要做的事却更多了。户部侍郎那位子也是空的,听说原本圣上想把寒玘调那去的,可寒玘毕竟刚及冠,要资历没资历,要经验没经验的,如何能服众呢?就调任户部员外郎,依旧从五品。

圣上的意思也明显,只要寒玘在户部好好熬几年经验,他就可以再升寒玘一次。

在朝中好几日,寒玘总算搞明白了当今的情况。

户部的现任尚书姓胡,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老人家在翰林熬了快小半辈子的资历了,总算叫他捡了个便宜。

不过,这位胡尚书一向瞧不惯寒玘,总觉得他占了凌玦的庇佑,不然绝无这般成绩。可惜,寒玘一向不在乎旁人说他什么的,不过生命中匆匆一过客,明天能不能见着,都还不一定呢,何必为难自己。与胡尚书自也就没什么明面上的冲突。

可胡尚书似乎不这么想,明里暗里,折腾了寒玘好几回,寒玘实在是想不明白,他先前鲜少同他人交谈,即便是后来有了些年岁差不多的,彼此熟络了,面上也是一团和气的老好人样,他与胡尚书到底什么仇什么怨,非要翻到明面上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类之间,总是少不了勾心斗角的,这是寒玘早明白的道理,可翰林之外,委实不轻松。文书的数量剧增,时间却又被大幅压缩,寒玘几乎是再无力气和耐心应付其他。

“最后一次。”

寒玘处理了文书,理了理近些年的账册,发现国库实在亏得厉害,入不敷出有些时候了,可是如若这件事情已经好久了,为什么朝中一点迹象也看不出来,就算是国库充盈,一时半会的并不着急,这件事情也不该是……

寒玘不自觉皱了皱眉,他性子委实是懒,没兴趣在乱世里过活。

这海运,非开不可。

凌家是不开海运的既得利益者,去找凌玦解决的可能性不大,寒玘揉了揉眉心,还是得去找雍昭才行。

这几日凌玦手上的文书格外多,没什么时间看着他,这本来该是好事,他却总感觉不对,这节骨眼上,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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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
连载中雪煎棠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