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二十一年,西北边疆安稳了许多,雍昭也及笄有些日子了,自然也就没什么继续留在那儿的理由。
岁秋,雍昭奉诏回京。
雍昭回京的动静和低调搭不上边,边疆诸镇的百姓夹道欢送,浩浩荡荡的。便是天子亲临,想必也不会更加隆重了,寒玘却不觉得奇怪,雍昭何许人也,在北疆勤勤恳恳驻守了七八年,几乎算的是北疆百姓看着长大的,名声好的不能再好了,便是阵仗再大些也不是什么奇事。
可总有人是不大高兴的。
说实话,寒玘实在是不太理解这些人,雍昭再怎么“居心不良”,这些功绩也是实打实的,有什么好愤愤不平的?再一个,就算是为了那事儿打抱不平,这反应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了?
毕竟“野心”这个词放在皇家,无论哪个年代都算不得贬义。
雍昭也算不得只知打仗的莽夫,更不是只知享用万民供养而毫无作为的蛀虫。若说智谋,比起太子,雍昭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论年岁,她是太子的姐姐,是皇室长女,既嫡又长,理应名正言顺,怎么到了那帮子老臣那儿,就成了一种痴心妄想?莫非仅仅就因为雍昭是个女子,她所做的一切努力便就都做不得数了?寒玘素来知道世人对女子多有偏见,可这偏见,不过都是世人所强加的,缘何要因为这个,否决女子的努力呢?
雍昭一介女子之身,在西北边疆那种苦寒之地镇守了八年之久,竟然只得到一句不择手段的评价。
有点可笑。
可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却依旧与寒玘无关,他的日子也照旧过。
直至有一日有人来寻,说长公主要见他。
雍昭?
见他?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属实罕见,二人自从上次在小巷里见过一面之后就再没有什么牵连,有什么事情能叫雍昭想到来和他谈谈?更何况,雍昭又不是不知道他在京中的身份多有不便。寒玘不明所以,一时间竟不知道雍昭想干什么,手中的事情略微停了停。
对了,他想起来了。
朝廷中有好事者,正撺掇着皇帝给雍昭挑驸马呢。
雍昭大抵是为了这事来的,京畿的适龄男子不多,圣上也不愿太委屈了自己的独女,选来选去,到最后适合的人选只剩了三个。
不巧,寒玘,就是其中之一。
“可真是麻烦透了。”寒玘低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却仍旧施施然去赴了约。
毕竟一滩浑水,岂有不搅的道理?
他都已经入朝做官了,那自然是怎么有趣怎么来了。
“来了啊。”那人招呼的随便,像是多年旧友未见,“坐。”
“殿下,”寒玘依旧冲着她行标准的肃拜礼,好像是因为在朝中做了官,这人的说话风格好像也没有旧时那般软乎,却仍旧谈不上正常,还是有点软绵绵的,“不知您今日来找微臣所谓何事?”
寒玘的脑子和说话不是一个风格的,这事儿雍昭是知道的,寒玘这般说话,她难免起了疑心,寒玘真的不知道自己找他做什么吗?还是……装的呢?
雍昭很能理解寒玘这种做十分只愿意表现两分的样子,只不过眼下这件事情实在是有些迫切,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给这人虚与委蛇。
“寒大人,您大概知道父皇最近在干些什么吧。”
“唔。”寒玘很轻的顿了一下,果然,“略有耳闻。”
“那寒大人的意思是……”
“殿下这话就说笑了,”寒玘的表情十分坦然,似乎是全然不在乎旁人是怎么安排他的终身大事,“这件事情微臣一个小小的庶吉士哪里会有什么意见,自然是圣上和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寒大人,所有人都知道凌玦对你到底什么心思,”雍昭脸上的表情很淡,端起手中的茶盏轻抿了一口,好像是若有若无的点了点他,语气有点真心实意的疑惑,“难道寒大人想一辈子困在世家的后宅,做事处处受人掣肘么?”
那当然是不想的。
寒玘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语气仍旧是温温柔柔的,“殿下,微臣如今这般样子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似乎很是安于现状,“日子也算是过的舒坦。”
雍昭静静的看着他。
这人已经到了快要及冠的年纪了,基本上已经从男孩成了个男人,眼睛却仍旧和几年前初见的时候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好像一口早就濒临干涸的井水,只是偶尔会眨出一点细碎的好奇来。
可莫名的,雍昭就是觉得这人不像是那种会安于现状的人。
其实她要是想把凌家拉下水,完全没有必要亲自约见寒玘一趟,毕竟寒玘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父皇本就十分满意,若是自己表现出对寒玘有意思的态度来,父皇自然会更偏向寒玘,要是凌玦不愿意,就得想办法来搅黄这件事,只要她和父皇咬住了不松口,有的是时间慢慢拖。
寒玘的态度在其中并不重要,只是一想起那双古井无波的桃花眼,雍昭总是想着,要去拉他一把。
自从上次在小巷子里见过一面之后,雍昭就重新调了人去查了寒玘的身份,还是叫她查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来的,寒玘如今这种景况其实大部分还是凌玦一手造成的,她这次来找寒玘本意其实还是试探,若是这人有这种心思,雍昭下定了决心,她是一定要拉他一把的。
雍昭到底还是心善。
寒玘当然知道雍昭为什么要来找她,他只是觉得很有趣,雍昭眼中的野心从不遮掩,做事也从不手软,所有人都知道,即便她与太子姐弟情深,她也是要冲着那个位子去的。
不择手段,几乎每个人都是这么形容雍昭的。
真的是这样么?
寒玘看着不像,凭着自己有限的直觉,他觉得雍昭的心其实很软,看到不幸的人就一定会伸手去拉一把,这次她差人来找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要跟着来搅浑水了。
赌一把嘛,也不一定就会错。
“殿下,”寒玘的一双眼垂着,看不出眼底的表情,语气仍旧带着有些软乎的尾音,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人总要学会接受现状的,尤其是自己没什么本事的时候。”
雍昭神色一凛,就听见寒玘接着说,“微臣很感激殿下愿意来救微臣一次,只是,那也是治标不治本的,微臣没什么大的本事,就不奢求殿下来救微臣于水火了。”
寒玘的眉眼弯弯,看起来笑的很温柔,“先生待微臣也不错,微臣很知足了。”
雍昭没接他的话茬子,寒玘的意思她大概也能听懂,那这件事情就要换种处理法子了。
寒玘恭恭敬敬的送走了雍昭,仍旧静立在原地,他不知道这人听懂了没有,反正他什么也没说,若是没听懂也没事,他总有机会再说一次的。
雍昭做了什么寒玘不得而知,只不过这段时间关于雍昭的婚事,凌玦倒是很有意见,据说已经和负责这件事情的官员明里暗里试探了好几回。
但这件事情,看起来仍旧与寒玘是没什么关系的。
毕竟,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很忙。
这两年翰林恩科连着大考,正是个越级升迁的好机会,寒玘一向也没什么功夫来管这些闲事。后来他考得其实还算不错,也就得了个越级的机会,升了翰林院侍读,从五品,也算是有了上朝的机会。
国内近来动荡得很,朝上吵得很厉害。自海运关闭以来,这些年的税收就越来越少,边疆不稳,国库空虚,民间一时动荡的厉害。寒玘并不觉得奇怪,天灾赶上**,税收正常怕才是有鬼。
朝中也有人深知海运暴利,就向圣上递了有关海运的折子,只不过早朝的时候,叫一位老大人驳回了,这位老先生声音听着就上了年纪,却依旧洪亮,“海运之事,实为下策。我朝物产丰腴,岂可为了区区蝇头小利,而同蛮夷贸易,这成何体统哪?”
寒玘只觉得可笑,国家岌岌可危之际,竟还想着天朝上国呢。更何况,这位大人定然没好好查过,这海运若是蝇头小利,那如今朝廷这赋税,可更是利微呢,怎么不干脆把赋税也免了?
不过,皇帝没说什么,这也本就不是翰林该管着的事,没必要多此一举,他才懒得给自己找事情做。
说句实在的,这朝廷什么样子的,和他基本上没什么关系,只要凌家不倒台,他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干,够他折腾一段时间的了。
只是……
要是朝廷一直是这个样子,这里总是难免有动乱的,寒玘垂着眼想了想,他既然已经开始跟着朝廷做事,就难免要搅合进这些事情里面去。
麻烦。
这件事情他还是得去折腾一下的,这件事情看起来,就很好玩。
只是这件事情要找谁去处理呢?
太子明摆着不甚关心这些事,凌玦这帮人更不会去折腾。
思来想去,寒玘脑子里合适的人选只剩下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