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竹,走,今儿出门。”
云竹是凌玦给寒玘配的小厮,小少爷的性子整个凌府都知道,很是温软,极好相与,云竹总是跟在他旁边伺候,一来二去的,逐渐就熟悉了。寒玘偶尔出门,也会带着他一道。
没要车驾,寒玘虽然叫了云竹,却不太搭理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慢悠悠的乱窜,这京城也不四处都繁华,也有那种小而窄的巷子,他略略往里一瞧,男女老少各式的都有,身子下大多垫一条破草席,身上披着破了洞的,早已看不出形的粗布衣衫,就好像那一块粗布,能盖住他们全部的尊严似的。
寒玘偏了偏头,眼睛里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只虚虚带着一点好奇。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嗯,还是很形象,很有道理的。
“可怜么?”女子的声音清凌凌的从小巷口飘进来,好像带了点凉意。
寒玘闻言一愣,蓦然回头,来人一席绯红的广袖长裙,细长的柳眉弯着,还生了一双很是潋滟的凤眸,只是眼神冰冷又锐利,倒是在眉眼间隐隐显出几分英气来。
被盯着,寒玘也不惧,很快就回了神,行了个很是标准的肃拜礼,语气却有些温软,“长公主。”
雍昭手底下的人自然都不是吃素的,一早就把寒玘翻来覆去查了个遍,人不过是凌玦新养的雀儿,背景干净的很。雍昭本来不感兴趣了,雀儿而已,便是再有意思,又能翻出什么水花来?可前些日子明家人又求到她这儿来,非说寒玘是个难得清明的人,若是能收为己用肯定是再好不过。
世家的人,尤其是养在凌玦跟前的人,若是能为她所用确实也有好处,于是她动了“眼睛”,挑了个凌玦不在的时机,原不过是打算先试探试探,却被寒玘的这一声“长公主”勾起了几分兴趣,“你与本宫从未见过吧,也不怕认错了?”
寒玘仍旧是那副模样,温和的,有些软,“草民在年集上远远见过您一面。”
雍昭闻言只是嗤笑,见过一面就能猜出来,她不大信,“凌玦同你说的?”
“公主战功赫赫,早就声名远扬,草民不过只是略有耳闻。”寒玘瞧着倒是不甚在意那人说什么,眉眼间带着点温软的笑意,“不过公主又缘何知道我今日出门呢,据草民所知,您与我那先生关系可并不好,莫不是在凌府留了人?”
“你怎能肯定本宫早知道你出门,”雍昭面上看不出一丝破绽,笑意盈盈的恐吓着,“污蔑本宫,可是大罪。”
“殿下,这里是南城,您的公主府,在北城,”那人面上一派无辜,一双桃花眼眨啊眨的,“再怎么体恤民情,一时半会,也到不了这吧?”
雍昭似乎是没想到寒玘知道她公主府的大致位置,一时间倒是也没接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公主不必觉得奇怪,”寒玘说话仍旧慢吞吞的,尾音也软绵绵的,“草民做事一向不得章法,想一出是一出的很,就譬如今日出门,先生事先也是不知道的。”
“你多虑了,不过既然你如此了解这些,”雍昭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话题一转,“那你说说,这些人可怜吗?”
寒玘将头低了下去口称不敢妄议,只不过那眼底好似全然没有要怕的意思。
雍昭看着他,眼底的兴味更浓,“不必顾忌,旁的人本宫支出去了,本宫说话作数,不治你的罪。”
寒玘看起来还是那副温吞模样,话却没有那么温和,“公主,京城之外,恐怕乱的很了吧。”
雍昭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面上还是带着笑,“你怎么知道?”
难道是凌玦提过?还是,本就与这些世家息息相关呢?
寒玘看起来无辜极了,“公主,连天子脚下都有流民了啊。”
雍昭下意识的看向他,那人面容平静,似有慈悲。
雍昭蓦的一怔。
寒玘真真是聪明极了,一眼便瞧出来了,与她想的很不一样,原以为是明怀谷可怜他,荐给她闹着玩,求个庇护呢,不曾想……
少年人的身形单薄而削瘦,似乎是不自觉的带了几分被娇养的软意,眉眼精致而昳丽,一双眼生的尤其好,妖而不媚,可雍昭细细看去才发现,那一向平和而柔软的面容下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冰冷的近乎锋利。
于是雍昭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个聪明人,不枉明怀谷那家伙同本宫推荐你半天。”
寒玘的眸子倏然微微眯起,面上没什么变化,连语气都极轻,“明怀谷?”
莫名的,雍昭就是感觉到了一股戾气,她一怔,“你……”
“草民只是没想到明大少会为草民争取这个机会,”寒玘看着仍旧是那副乖软的模样,恭恭敬敬的冲着雍昭解释,好似刚才的戾气只是她的错觉,“是草民该多谢公主和明大少抬爱才是呢。”
见寒玘低着头,雍昭眯着眼,细细的打量起这个家伙来,她基本可以确定自己刚才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一点一闪而过的杀气,这个人和她打探来的似乎并不一样,说不定真的可以……
寒玘并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是过了好一会儿,雍昭的声音仍旧是轻轻的,从巷口飘过来,“日后你惹上什么麻烦,来公主府,本宫可保你一条性命。”
寒玘低垂着眼站在原地,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过了许久,他才从巷子里出来,“云竹,咱们回去吧。”
云竹的神色却是有点担心的,“小少爷,长公主她……”
寒玘看了他一眼,还是一贯温软的调调,“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同先生说了吧,他这段时间也忙,不过是叫人说了两句,就不要闹到先生面前去了,省的先生多担心。”
云竹这回倒是听话,这件事情到底是没叫凌玦知道,只是,自从那日回来之后,寒玘一连在暖阁窝了好几天,难免叫凌玦起了些疑心。
只不过,还没等到凌玦去问,寒玘就出来了,还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门心思想去参加科举。
虽说凌玦并不喜欢寒玘脱离他的掌控,可是凌家下一辈里面暂时也确实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小辈,若是寒玘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对凌家来说也不算什么坏事,是以对于这件事情,凌玦倒是没多反驳,还去替寒玘寻了个顶好的夫子。
科举并非易事,寒玘算是彻底知晓了。他日夜不休苦读了三年多,才堪堪踩着三甲的尾巴入了围。
圣上宽厚,又有拉拢世家的意思,见他年岁尚小已是进士,便亲赐其庶吉士之职。
如此,寒玘也总算是费力留在了京城,成了个京官。
自入选庶吉士,朝廷给安排了住处,寒玘自然就少去凌家住了。虽说是凌家主名义上的学生,便是走的亲近些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不过朝廷给的地方一直空着也不好,就在安排的地方统一住了,身边就只跟了一个云竹。临走时,凌玦叮嘱他,庶吉士一职重要,要他千万小心。
哦,凌玦还说,要离雍昭远些。
寒玘对如今朝中的形式也并非一无所知,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只有太子和雍昭一双儿女,当今太子雍明身份贵重,当今圣上的嫡子,更是独子,立他为储无可厚非。即便是太子贪玩,算不上用功,略显的平庸了些,朝中的绝大部分大臣也仍旧是一心一意向着太子的,只有一小部分的武将似乎喊着忠君爱国,看起来是一心向着太子的,可是凭着寒玘有限的了解却知道,那些人里还有的,是向着雍昭的。
雍昭如今及笄不过两三年,却是实打实冲在前线七八年了。
说起来,雍昭也实在是个奇人,她九岁时在皇帝的御书房前跪了一夜,只求一个随军出征的机会。先皇后早逝,圣上也不愿另娶,只这一双儿女,自是不愿的。
可雍昭不服,认定了只因自己是个女子,皇帝才不叫她上战场,便直言红颜绝不会逊于儿郎,与圣上打赌,定然会做出一番成就,如此气魄,圣上只得应允。
想来也是她根骨极佳,十五岁,亲自率军平定了边境的柔然来犯,圣上便召其回朝,赏封地石邑,赐封号“昭阳”。
雍昭受封后,仍旧不愿在京城多呆,说是封号既因军功而来,自也不好一获封即刻返京,会寒了将士们的心,便仍旧回边疆去,与将士同生死。
寒玘觉得她聪明极了,文臣的嘴皮子是厉害,可真要做些什么,到底还是要武将靠谱些,自古以来,从未听过哪个人是靠文臣夺权成功的。无论是夺权还是自保,兵权,总是显得格外有用。
不过,寒玘不自觉把玩起手边的物件来,雍昭这两年头疼的很,她及笄三年了,早就是要成婚的年纪了。这世道里的女子,一旦成了婚,日子大多可就好过不起来了。即便贵为公主,也未必能就能免俗。
可昭阳么……
她素来是有雄心壮志的,自然不想成婚。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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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昭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