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茶楼一向热闹,什么时候来,总是没有空座的。
只消不是大声谋反,这儿一向没什么不许妄议国事的规矩,是以小道消息总是层出不穷,真的假的,什么样式的都有。
“听说长公主这些年在西域屯着兵呢,回来是为了……”
“真的假的啊?”
“那谁知道?不过总不能是空穴来风吧,不过话又说回来,长公主一个女儿家,整日呆在边疆舞枪弄棒的,像什么样子?”
雍昭回京是前几天的事情了,今儿带了个帷帽,在人群里并不显眼,难得出来凑个热闹,就听见这么件事儿,她一时间也没了什么看热闹的心思,懒得多待,就打算离开了。
毕竟她为了什么,其实在很多人眼里恐怕并不重要。
只是忽然间,被边上的一声轻笑吸引了目光。
那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男孩子。
透过帷帽,雍昭打量了他一眼,那人像是正躲在人群里听热闹,面上看起来纯善极了,只是那双眼睛,古井无波的很,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就好像刚才那点动静不是他发出来的一样。
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而且,他看起来并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这深冬怎么会穿秋日里的薄衣?
雍昭离京多年,自然是对这些人都没什么印象了,却仍旧是觉得这张脸眼熟,她皱了皱眉,却没打算多事,盘算着回去叫人好好探查一番。
那男孩却好像感受到了什么,转过身子来看了雍昭一眼,眼里仍旧是没什么情绪的,偏了偏头,也没多停,步子轻快的从人群里钻了出去。
雍昭只觉得这人有意思,她记性一向很好,再加上那人长得惹眼,叫人绘制一张画像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找人,那就是底下人的事情了。
寒玘是偷溜出去的,此时正同门房搭着话,“多谢您通融啦,赶明儿我叫人送些栗子酥给您,”男孩子长得好看,一双桃花眼水光盈盈的,面上总带着笑,瞧着就一副好相与的模样,“我记得您上次说您家里的小孙女爱吃。”
他算是凌家主的半个学生,前几年家里横遭变故,父母双亡,凌玦念着他可怜,又赶巧碰着他准备回京,就将人从乡下庄子里接出来放在身边,当小主子一般金尊玉贵的养着,寒玘性子乖巧又温和,虽说平日里懒散些,却也是个没架子的,人缘还算不错。
寒玘同人打了招呼就回了自己的院子,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往贵妃椅上一靠,活似没骨头。
“小玘,你又在这躺着了?不是叫你平日里多出去走走了吗?”
“先生,我来京城都几年了,”寒玘看也不看来人,语气听起来颇为怨念,“您连小厮都不给我配一个,次次出门身后都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这也张扬太过了。”
“等今年过完年我就给你配一个。”凌玦将手里的桂花糕随手放在桌子上,“食轩坊的桂花糕,尝尝。”
寒玘没接话,只慢腾腾的挪了过来,面上看起来倒是高兴极了,只不过这家伙吃起糕点来总是磨蹭,一点一点的抿,娇气的很。
“明儿我休沐,”凌玦对此似乎没什么意见,自顾自地将外面的大氅脱了在一旁的架子上,“带你出去逛逛?”
“那先生可不能反悔。”
自来了京城,寒玘还没怎么出过门,听到这消息明显高兴地有些过了头,竟是穿了一件秋天的薄衣就要出门。凌玦失笑,把那件新做的雪狐裘披在了寒玘身上。
寒玘愣了一下。
哦,冬天到了,他该觉得冷了。
临近新年,京都的街道本就极为热闹,今天尤甚。
远处好像来了什么人,浩浩荡荡的,寒玘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看到一个火色的背影,好生潇洒。
“那是昭阳长公主。”见他好奇,凌玦似乎是耐着性子才开了口,“她先前一直在北疆,最近是要及笄了,这才回来,只不过,昭阳长公主为人甚是张扬,听闻她昨日刚到京都,一回来就这般阵仗。”
寒玘其实是不太理解的,雍昭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这位长公主这么多年一直在边疆驻守边塞,几乎算的上是战功赫赫了,自己凭本事换来的封号,有什么不能张扬的理由呢?
毕竟,长公主今年也才刚刚及笄,正是年少的时候呢。
只不过,寒玘能听的出来,他的这位先生并不是很喜欢雍昭,反正左右不关他什么事就是了,他自然也没必要多问,省的给自己惹出什么祸事来。
那也太麻烦了。
凌玦说这几日京中没有宵禁,午夜的时候有火树银花的表演看,怕他逛的累了,在茶楼定了座,带他歇歇再去。
只不过,二人还未坐下,就听见有人声远远传过来,“珏琛。”
来人是个好看的公子哥。
凌玦叫他“怀谷”。
这位怀谷身后还乌泱泱站着一大堆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
寒玘没见过如此阵仗,只往凌玦身后躲。那怀谷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个小家伙在身边?还挺怕生的。”他于是向着寒玘,“我叫明蕴,表字怀谷。是你们家主的好友。你呢,怎么称呼。”
寒玘似乎是怕生的很,虽说出来礼数周全的冲他行礼,却仍旧是紧紧的攥着凌玦的袖子,声音不高,还有点怯生生的。
“我叫,寒玘。”
明蕴脸上的表情却是微微一僵,又很快笑起来,“小寒玘是第一次来吧,不去瞧瞧京城的集市有些可惜,刚才人多,想来也没看见什么”,他笑起来有点狐狸样,“这样,福伯,你带这位小少爷去逛逛,淘些玩意儿回来,我请客。”
寒玘看了一眼凌玦,见人没什么反对的意思,自然是很高兴就跟着福伯出去了。
人一走,明蕴就忍不住了,语气难得的有些尖锐,“寒叔的儿子?你当真还要再养一个?你对那人什么情愫你自己不知道?何苦再去……”
“他本就是因为那人才有机会出生的,”凌玦神色有点冷,顿了顿,似乎是又想起些什么,很是仔细的嘱咐到,“对了,他还不知道,将我当成个好心的教书先生看,你可帮我瞒住了,不要说漏嘴。”
“可是你……”
“怀谷,”凌玦不等他说什么就打断了他,“我今儿临时有点急事,小玘你帮我看一会。”
寒玘回来时,厢房里只剩明蕴一个人。
“福伯,你先下去,”明蕴语气淡淡,“我有事同这位小少爷谈。”
寒玘见明蕴这架势,悄然往后退了两步,一副防备状。明蕴见状,冷笑一声,“你大可不必这么防着我。我可不敢拿你怎么样。不过把他凌珏琛的故事讲给你听听罢了。”
寒玘能听出他话中的不喜,低头思忖片刻,轻声打断了他,“明公子不喜欢先生的做法吧。不然,也不必冒这么大的险,告诉我这些,想必先生是不让说的,”男孩子看起来有几分低落,声音听着却仍旧是乖软的,“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了,您不必再提。”
“可珏琛不是说……”
“先生想来是吩咐过,”寒玘眉目低垂,“可谁又能真的彻底管住自己的嘴?那么些风言风语,猜也猜出来了,不还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如今父母双亡,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只能依附先生。”那人倏然笑起来,明丽却嘲讽,“这偌大京城,还有谁能比我更像那所谓兄长吗?没有就是了。那我就能过的还不错。不然还能怎么办,给我自个找不痛快?”
明蕴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看到了旧人,“你……我或许有路子帮你。”
不对劲。寒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凌家是四大家族之首,除了皇族还有谁……
对了,皇族。寒玘想起来个人物,心里几乎有些促狭,这位明公子,和他那位先生不是一边儿的呀。
可凌玦好像很信任他啊。
“不必了”,寒玘面上的表情软化下来,看起来可怜极了,“不值当。”
明蕴一怔,“你……”
凌玦回来的快,手里还拎着袋糕点,“小玘,走了。”
寒玘笑起来,刚才那些可怜的模样好像全然是明蕴的错觉,那人看起来有礼貌极了,乖巧的同他挥手道别,“明公子再会,欢迎你来凌府找我玩啊。”
火树银花,名不虚传。
寒风掠过,寒玘微微蹙了蹙眉,他从凌玦身上问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只不过,凌玦不说,寒玘自也不会多问,就这么回去了。
新年里的日子闲适,寒玘也不是个爱出门闲逛的,就一个人赖在了藏书阁,把里头的书翻了个遍,寒玘披了件鹤氅,懒懒的靠在暖阁的贵妃榻上,随意翻了翻凌玦前些日落下的文书。
“还是得多出去看看,”他将纸张轻轻一放,随意地拨弄了几下手边的银丝炭,精致的眉眼里竟全是讥嘲,“这世道,还真是不安稳呢。”
玘qi(一声)
意为佩玉,引申为玉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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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