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与愿违。
消息没有被放到明面上来,是寒玘从凌玦落在西暖阁的文书上瞧见的。
西南动乱,朝中无人,恐成大患。
寒玘略微蹙了蹙眉,大雍一向实行崇文抑武的策略,朝中可用的武将本来就少的可怜,更别提还有不少是世家大族硬塞进去的酒囊饭袋。
皇帝把这件事情按下不发就已经足够奇怪的了,更何况,雍昭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
对了,雍昭。
那人的消息一向灵通的很,怎么会至今一点消息也没有。
寒玘觉得自己找雍昭打探一番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他现在人在凌府,想要出门找雍昭一趟并不是什么容易事,要是被凌玦发现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可怎么办呢?
“小寒玘,走啊,我请你去喝茶。”明蕴来的巧,他在凌府门口喊了一声,不等人招呼就自己进来了,带了人就走,嘴里还止不住的嘟囔,“平日里珏琛看你跟看着个眼珠子似得,好不容易赶上你俩不同一天休沐,走走走,我请你喝茶去。”
寒玘推拒半天不得,只好回头冲云竹吩咐,语气还有几分玩笑的意思,“晚点先生回来,就说我叫明大少给劫走了,叫他赶紧来赎我。”
刚一坐上马车,寒玘脸上的笑意就变了味道,有点淡淡的,“殿下找我?”
明蕴奇了,“你怎么知道是殿下找你?我就不能单纯请你喝茶?”
“明大少想要叫上我喝茶,什么时候不能来?”寒玘轻轻的笑着,语气温和又自然,“先生又不会拦着,哪里就非得等到先生不得空了?”
明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比较好,马车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明蕴才重新开了口,“我其实一开始并不信你会就这样来帮我们。”
寒玘没有接这个话,他又不傻,自然看的出来。
其实明蕴现在也没有多相信他会来帮忙。
不过,既然不信,为什么还愿意听雍昭的话来接他?
“是殿下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明蕴定定的看着他,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只不过寒玘那点浅浅淡淡的笑意一直是焊在脸上的,倒是也看不出什么来,他语气也不紧不慢的,好像是说了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我很早知道我爹娘怎么没的了。”
明蕴一下子愣住了,“你……”
“明大少,不用这么紧张,我是个没胆子的,不敢直接和先生对着干,不过,”寒玘的嘴角弯着一点细微的弧度,语气仍旧是有些温软的,“明里暗里的给先生添点堵还是可以的。”
明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是怜悯,没再开口。
马车一路到了茶楼,两人一同往楼上的包间里走。
“殿下在天字号等你,这茶楼天字与地字号包间之间有玄机,可以通过暗门往来,旁人不知道,我在地字号包间等你。”见着寒玘有点警惕的模样,明蕴压低了声音,“放心,这里是明家的产业,都是签了死契的下人,不会有人说漏嘴的。”
“嗯。”
雍昭显然已经在这儿等了有一段时间了,见了寒玘,神色淡淡的,“坐吧。”
寒玘很轻的蹙了一下眉。
雍昭这个反应不对,定然是出什么事情了。可是如今这状况,能出什么事?
“西南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雍昭要是这么问,西南的情况大抵已经很严峻了,寒玘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微臣不算太清楚,只是从先生那大概看到两眼。”
“西南边疆有大雍的附属国,防守任务一向比较宽松,如今这段时间制造动乱的就是附属国安南的臣民。”雍昭似乎是没把他当外人的意思,说起事情来很是直接,“他们和外邦人合作,拿了一批新的东西来,据说杀伤力很大,这些东西大概是给了他们底气。”
有了强有力的对抗方式,想要造反,有理有据。不算是什么理解不了的事情,问题是,雍昭打算怎么处理。
见他的脸色似乎有些呆滞,雍昭只当他对朝中局势还不甚了解,“西南边疆多年稳定,只设了一个巡抚,虽说屯兵二十余万,可没有虎符可供调配,可用之人不过五千残兵,南边多毒瘴,粮食一向紧缺,朝廷不派人去,”她叹了一口气,“守不住的。”
“殿下,恕微臣多嘴,您今日找微臣来是为了……”
说实话,雍昭不信寒玘一无所觉,只是这人大概是叫凌玦养出了点疑心病,好像永远不会好好说话,每次说话总要拐两个弯。
“西南动乱,本宫要听听你的意思。”雍昭端起眼前早已冷掉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语气却很平静。
这么信任他呀。
不对,只是问问,寒玘垂着眼,未必就是信了。
“殿下,圣上的意思明白着呢,这事儿为什么不在朝会上提?”寒玘看着她,声音听着软和,“一来,圣上是想尽可能的避免战争,二来,我朝国库空虚,未必就撑得起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的战事,三来,有些人根本就不想解决这种事情。
“殿下,您常年征战在外,对各地边防和情况都大致有数,”寒玘笑的温柔,却很有几分意味不明,“京城里的家主们,可不知道呢。”
雍昭想起京都那帮人的嘴脸,不由自主的拧紧了眉心。
一直拖着对京城世家也不一定就有好处,但是世家那些人哪里会管西南的死活,守不住了就丢,手里钱财半分不少,为什么要去冒险,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不就成了,反正这么多年积攒的东西也不至于一朝一夕就没了,至于皇帝的威信如何,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寒玘看见雍昭越拧越紧的眉心,不免有点好奇,据他观察,雍昭有的时候真的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就是单纯的希望百姓幸福,国家强大,和她自己喊得口号如出一辙。
言行一致么?
好有意思。
“殿下,您不考虑先去问问陛下的意思么?”寒玘垂着眼,觉得自己也不能太无用,于是状似不经意的问,“这件事情陛下开口了,或许会好办许多呢?”
雍昭怔了一下,这个消息不是她从皇帝那得来的,直接去找皇帝,怕是不妥。
寒玘看她怔住了,蓦然反应过来,“殿下,陛下还没同您讲么?”
那就难办了啊,寒玘无意识的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殿下,等吧。”
“等?”雍昭似乎是不可置信的反问了一遍,开始细细的打量起寒玘来,她好像是低估他了,语气很快就平静下来,面色上看不出一点不对,“等到父皇提起此事么?”
“嗯,”寒玘面上不带笑的时候,有几分冷淡的疏离,“这事无论出什么结果,都要摆到面上来说的。”
“这件事情就姑且先不提,等父皇主意了再说,寒玘,还有一件事,本宫恐怕是要交给你去办的。”
寒玘没想到雍昭这个时候会给他交代事情做,他应该还是个立场不明的危险分子吧?
雍昭用人这么不拘一格的吗?
“海运一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由你去做自然也合适。”雍昭的语气就好像在谈论明天吃什么一样自然,“明家的重心不在官场上,叫他们去不太合适。”
寒玘垂下了眼帘。
雍昭手底下肯定不止他一个文官,为什么这件事情要交给他去做?
雍昭想做什么?
“殿下,微臣资历尚浅,这件事情交给微臣来做,恐怕……”
“不必有什么太多的顾虑。”雍昭语气淡淡的,“海运这种事情本朝没什么先例,还是在朝中的根基浅一点的好做。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他在朝中根基尚浅,得罪什么人大概也是无所谓的。
寒玘眼底的嘲讽一闪而过,他还是凌玦养大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看不惯他还要掂量掂量后面的凌玦好不好惹,如此看来,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呢。
只是雍昭怎么就能这么肯定,他一定会坚定的和她站在一边?
不怕他中途反悔么?
寒玘实在是好奇极了,“殿下……”
“寒玘,本宫用人,一向不喜欢疑神疑鬼的。”雍昭面无表情的截断了他的话音,“你还有什么旁的问题?”
好吧,看来雍昭是真的很不喜欢和人弯弯绕绕的讲话,寒玘垂下眼去,深深一伏,语气听起来也恭敬,“愿为殿下效劳。”
“海运一事不是小事,你要是拿不准主意也可以先不动。”雍昭并不把寒玘这人说的话放在心上,她看了眼自己面前已经凉透了的茶盏,又看看面前正在表忠心的寒玘,语气很轻,“西南这一仗是一定要打的,实在不成的话,还是等本宫回来再做商议吧。”
寒玘直起身来,他察言观色是本能,很自然给雍昭添了热茶,脸上带着点笑意,看起来乖巧无害的很,“公主,微臣有法子来处理海运的事儿。”
雍昭定定看着眼前这个菟丝子一样的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轻的笑了一声,“本宫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