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烜听了他的话,确有一瞬间的犹豫,但他更加清楚,若想彻底毁掉这门婚事,眼下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故而他只是压着火气,脸上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七弟,你的话太多了”。
“晔儿”,太后也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又是这些话。
祖母也好,兄长也罢,似乎都还把他当成一句话就能打发的小孩子,没有道理可讲时,便叫他闭嘴。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残忍,虽然他尚在襁褓之中就被封为济川王,但这些年来只有一个虚爵,整日赏花作画,是富贵闲人,也是在这皇宫之中说话毫无分量之人。
若非如此,陆勉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他府上安插眼线。
但今日稍有不同。
“太后”,门外响起了琼兮的声音,“郎将薛靖求见”。
太后下意识地看了司空晔一眼,虽心中疑惑,但仍扬声道,“让他进来”。
薛靖隶属禁军,今日当值,巡至缃园,见一名宫人行事鬼祟,捉了她向太后禀报。
“胆大妄为”,太后一拍桌子,厉声道,“将她带进来”。
薛靖一招手,士兵们将那名宫人押了进来,司空烜看清她的长相后讶然道,“云绫……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绫上前扯住司空烜的袍角,泪水涟涟,哀求道,“殿下,殿下救我!”
她心中悔恨不已。
原本只要劝着云绡演一出戏,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周二姑娘将她推下了水,那吴氏自然会将承诺的好处给她。谁能想到云绡的意图一眼就被看穿了,不仅如此,云绡空有美貌,实则是个成不了大事的软柿子,她躲在一旁眼见云绡犹犹豫豫,心中焦急不已,生怕到手的荣华富贵就这样断送在云绡手里。还好云绡最后听了她的话。只是她自己却被薛靖发现,押到太后面前。
早知道这样,她当初就该让吴氏先付一半好处。
不,是七成。
七成好处才值得她今日冒这个险。
纵使她哭得梨花带雨,太后也无动于衷。太后不发话,司空烜也不敢替她求情。
司空晔问道,“云绫,到了这一步,你还打算替人遮掩吗?”
云绫愣了一下,随即干笑道,“殿下说的,我听不明白”。
司空晔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你是真不明白啊”。
“真、真不明白”,云绫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在颤抖。
“不过”,司空晔走到她的身前细细打量,忽然道,“你手上的金镯总该明白吧?”
金镯是吴氏身边的檀婆子给她的。
听了这话,云绫神色慌张,正要拉下衣袖遮挡,就听到一道冷酷的声音自她的头顶响起,“给我拖下去,打到她招为止”。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
任它再多荣华富贵,也要有命享受。
云绫深知这个道理,她不带丝毫犹豫,“我说,我都说。所有的事,都是陆夫人指使我做的”。
顺着云绫所说,只要有心去查,不难知道前因后果。而太后不满陆家已久,想必会在圣上面前“好好”说一说今日这场闹剧。
“今天多亏了贤妃娘娘提前察觉到云绡已有身孕,才能如此顺利地揪出幕后之人。”
“确实,母妃一向心细如发。”
难得同行一段路,两个人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怎么这样看着我?” 察觉到她的视线,司空晔停下来问。
“只是觉得……你今日与往常很不一样”,伸手替他拿掉肩上的落叶,对上那双犹如嵌着寒玉的眼睛,周静月说,“从前的你,就像你所画的仙人,哪怕在世间游历一番,也总有一天会乘风归去”。
司空晔没想到的是,他在周静月的心里竟是这样凉薄。他以为自幼相识,自己对她的情意足够明显,足够炽热。他想要为自己辩驳,但细想之下,又无从辩驳。
“从前”,他有些不忍去想,“你受了太多委屈。可我只是看着,因为无能为力”。
“但近来我才发现,‘无能为力’不过是一个借口。”
“为自私、冷漠、胆怯,为每一次的袖手旁观所找的借口。”
风摇叶落,远远传来歌声,宫里在为即将到来的佳节做着准备。
其实世间男子,多是在周围人的顺从与包容中长大,说得了甜言蜜语,给得了绫罗绸缎,却往往察觉不到女子的辛酸苦楚。
生在天家,更是如此。
司空烜就是一个例子。
只是,“司空晔”,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你若果真如此不堪,怎可能入我的眼?”
她是那么骄傲,怎可能看得上金银装饰的污泥?
“我只是觉得,你终于落入这凡尘,开始为凡俗之事拼尽全力。”
“嗯,我知道”,司空晔说着轻轻拥住了她。
从前,他虽不理解她的执着,但会听从她的一切安排。如今,他清楚地知道若想让她不再受委屈,自己必须主动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