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的旧画

司空晔性子内敛,不似他的青梅竹马心直口快,两人之间的交谈往往落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便是周静月咄咄逼人,他无奈妥协。

其实司空晔很清楚,因为不善表露自己的想法,所以他的情绪波动常常被周围的人所忽略,只有周静月会一遍遍敲着他的心门,听着里面的声响。

两人之中,先妥协的是周静月。

而他才是有恃无恐的那一个。

那就让他再有恃无恐一回吧,司空晔心想。

“静月。”

“嗯?”周静月还在等他的回答,没料到会听见自己的名字。

“放下画笔,转过身去。”

“你要干嘛?总不会是打算赶我出去吧?小气鬼,碰你几下画笔脸色这么差”,虽然这样说,但她知道司空晔还没那个胆子敢教她出去。

……他不是脸色差,是在憋笑。

周静月依他所言转过去,望着眼前被翻开一半的古籍誊抄本,在心里点评这位兄台字写得不错,身后的一切声响都被她自己刻意放大,纸张被翻动、落笔轻顿、笔被搁置在笔架上……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人难不成是打算当场画一幅给她?然后冷漠地对她说,“你我从此再无瓜葛”?想到那场景,她不禁噗嗤一笑,同时压下心里的那点儿怅然。

“你最好不是在笑我”,司空晔表示不满。

“放心吧,不是笑你,是笑你的画。”

“那还是笑我好了,毕竟——”司空晔搁下笔,拉开圈椅,走到周静月面前,将一幅人物画按在古籍誊抄本旁,补充道,“哪有让你自己笑自己的道理?”

画上一树海棠花灼灼盛开,花下与宫人讲话的少女面容姣好,退红裙角随风轻扬,画的正是司空晔从醴山回来后两人再次相见的那天。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柒”字,墨还未完全干透,而司空晔怀里的显然是余下的六幅画,此时此刻,周静月的耳边回荡着蘋儿常说的那句“姑娘你怎么不早说啊”,耍人者人恒耍之,她真的知道错了。

这反应并不在司空晔的预料之中。

“是不是七幅画太少了?”他只能这么猜测。

“对,没错!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哪怕一个月画一幅,也不止七幅。还说喜欢我呢,一点儿都不上心”,周静月连忙顺着他的猜测说下去。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方才在为这么多年的情谊说断就断而难过。

千错万错都是司空晔的错。

司空晔的耳根瞬间漫上红色,“我哪有说喜……”

“好,我走了,以后就当不认识”,她忙着回去跟蘋儿道歉,却被他拦住。总是陪伴在身边的人的变化往往难以察觉,司空晔垂眼看向她时,周静月才注意到他现在比自己高了不止半头,鼻梁与下颌的线条变得清晰乃至锋利,瞳仁一如从前黑亮,但眼睛比之前狭长,眼尾微微翘起,透着几分疏离。

还挺唬人的,她在心里想,嘴上不肯示弱,“我有说错吗?”

“没有”,司空晔将怀里的画一幅一幅地交到她手里,直到她不得不也将画都抱在怀里,“带着这些画回去,或者听我讲个故事,你选一个”。

若带着这些画回去,岂不是向所有人强调她与他并不清白?“还给你”,她将它们放置在案上,拍拍手,不忘嘱咐道,“收好,别让旁人瞧见”。

司空晔点点头,坐了下来,开始讲他的故事。

醴山的最高峰名曰“思白”,思白峰顶有一处寒潭,那年春天,他时常登上峰顶看那寒潭。有一天不知怎的,几片桃花花瓣飘落到寒潭之上,他这才意识到山下的桃花已开,隔天再去看,寒潭也像是方知春至,潭面上的冰雪开始消融。

“那时我想,若把山下的桃花比作人,那么她永远不会知晓自己曾带给旁人春日的讯息。花瓣只是偶然飘落到寒潭之上,就像我心里的那个人偶然路过我身边一样。”

她静静听着,直觉这故事还没有结束。

“可后来我发现不对。”

花瓣并不是偶然飘落下来,而是从山下到峰顶,有风一直吹着它。

“那个人也不是偶然路过我身边,而是面对不善表露心绪的我,一次次地选择靠近。”

“静月……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也没那么值得人托付,但是”,司空晔认真地注视着她,承诺道,“我会珍惜你给我的机会”。

这一次轮到周静月面红耳热,她低下头,小声回答,“别看了……我信你总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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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阙乱
连载中前村深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