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或有转机

“吱呀”,推门声打断了周静月的回忆,她将锦帕妥当收起,蘋儿回身合上门,带着外面的寒气慢慢挪到她身前,盯着地缝,一言不发。

单看蘋儿的样子,她就知道没有什么好消息。

城南失火,存放《罗带记》余本的仓库被烧得一干二净,这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司空晔被罚闭门思过,也有一个多月了。

那日他出宫后,曾派杨崇传消息给她,周静月因此知晓玉章宫内发生的一切。既然圣上前往玉章宫是一时兴起,那陆皇后的本意应当不是用《仙宫图》挑拨圣上与司空晔之间的关系,相比之下,一夜之间满城皆知的《罗带记》才更像是她准备的刀刃。

恐怕陆皇后也没有想到,一场“意外”之火会令她刚刚亮出的刀刃直接折断。

会有谁如此希望那些余本消失呢?

用一把火为圣上解了来日流言纷纷的困扰的汪都知,想必知道答案。

思及此处,她方要起身去见阮初荷,蘋儿捂着脸,啜泣声从她的指缝中漏出来,那声响被压得很低,其中的绝望反倒因此更为浓烈。

眼泪在周静月的眼眶里打转,她仰起头,逼着泪水流了回去。她走过去试图拉开蘋儿捂脸的双手,当她的手指碰到蘋儿手背的那一刻,回应她的是蘋儿猛地后退一大步,险些撞到身后的瓷瓶。啜泣声停了一瞬,显然蘋儿被瓷瓶的晃动吓了一跳,而她的双手一直牢牢地捂着脸,捂着自己已经无法隐藏下去的绝望。

整间卧房被啜泣声吞没,周静月绕到蘋儿身后,抱走瓷瓶,而后添上凳子,“站累了就坐下”,话是对蘋儿说的,但此时言语都是徒劳,她也没打算听到什么回答,只是在离开前又确认了遍桌上的茶是温热的。

蘋儿的绝望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压抑了许久。

司空晔被罚闭门思过后,他的老师韩忱亦受到牵连。韩忱是太后的侄儿,圣上的表弟,原本圣上并未打算深究他的过错,只是停了他在思齐殿的讲课,恰在此时,御史刘乾收到一封告发信。写信人自称是两年前参加会试的考生,他在信中告发韩忱担任会试主考官时以权谋私,因与周家交好,所以提前泄露试题给周家门生,令其最终得以高中。

刘御史收到信后,当即写了奏章,第二日早朝时连同信一起呈给圣上。信中提及的“周家门生”姓萧名玦,四年前拜入周静月的伯父周元棠门下,确是周家门生,至于他是否与主考官韩忱有私交,以及韩忱是否有泄题给他,刘御史认为,可以找出萧玦的考卷后再次核查考卷内容,相信不难得知信中所说是真是假。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圣上命礼部呈上萧玦参加会试时的考卷,而礼部上下翻遍了所有考卷,都没能找到萧玦的。

其余历年考卷俱在。

两年前,殿试之时,萧玦对州县治理的独到见解给圣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奚州水患过去没多久,奚州诸县百废待兴,故而圣上任命他为奚州闵县主簿,期望他能在闵县施展自己的才干。

如今考卷不翼而飞,韩忱再三表示他从未做出信中所言之事,众臣素知韩忱的为人,纷纷上书恳求圣上明察秋毫,陆令德等人则揪着考卷遗失之事不放,请求圣上下旨彻查,先从保管失职的礼部查起。

双方争执不下,圣上最终决定命人前往奚州宣旨,召萧玦回京,查明此事。这几日,宣旨之人多半已到闵县,正等着萧玦交接好手中事务。

萧玦曾拜入周元棠门下,如今的礼部侍郎文约是周笏的学生,无论是从萧玦查起还是从礼部查起,这件事周家都脱不了干系。

自司空晔与韩忱接连出事后,太后就病倒了。此时听说周家也被卷入其中,顾不上病痛折磨当即赶到镜华殿,细数周家父子这些年的功绩以及当年先帝如何倚重周家,圣上不忍太后再为此伤神,以年事已高,理当回家静养为由罢免周笏的官职,暂令周元棠、文约、韩忱各自居于家中,不得外出,不得与任何人会面。

得知周笏被罢免,朝野上下无不感到震惊。从前的周家,是这朝堂之上一座无人敢逾越的高山,而周笏的离开意味着高山也会有崩塌的那一天。山若是崩塌,有人忧,有人喜。有人替周家分辩,有人借机落井下石,奏章如雪花般堆积在镜华殿的案头,烛火明灭,圣上凝望着那些奏章,最终命汪钦将它们收拾干净。

五日,十日,当人们终于接受了周笏被罢免的事实,有人不禁感慨,“没想到周家要倒了”。

这话传出后,就连周府的仆役都在议论,周家这一回是否真的已是穷途末路。

蘋儿自幼陪在周静月身边,哪里见过周家到如此地步?考虑到周静月的心情,她不愿表露出自己的不安,但坏消息接二连三,她再也无法强装镇定。

周静月在紫衣的陪伴下来到两行巷笔墨铺,铺子已多日未开张,后院堆放着阮初荷这一个多月来辛苦的成果。“初荷……多谢”,今时不同往日,阮初荷愿意在周家陷入危难之时帮助她,这份恩情她会铭记于心。“说什么谢不谢的?对了,别忘了告诉蘋儿”,阮初荷指了指那些书本,笑道,“里面可是有她很大的功劳呢”。周静月被她逗笑,“那是自然”。

坐上回府的马车,周静月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奚州”,但愿这不是一个巧合,她心想。

周静月卧房。“姑娘回来了”,蘋儿的声音闷闷的,眼睛略肿。周静月将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初荷让我带给你的,先吃点儿,我教厨房做了百合羹”。

“我,姑娘,我方才并非有意”,蘋儿说完低着头。

“你又没做错什么,把头抬起来。”

“可是……”

“可是眼下险境,又不是你造成的。”

蘋儿抬起头,忍不住问,“姑娘,你也觉得周家如今已陷入险境?”

“不是我觉得,是的确如此”,周静月知道蘋儿接下来要说什么,而她想告诉蘋儿的是,“今日险境,来日再看,未必不是转机”。

“真的会有转机吗?”蘋儿有些不敢相信,她怕这只是周静月为了让她安心才说的,心里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当然是真的,而且初荷让我务必告诉你”,周静月特意停了一下,蘋儿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听见自家姑娘说,“是你的努力带来了这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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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阙乱
连载中前村深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