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直白的夸赞令周静月面上微热,耳尖羞红,她忙道,“姐姐快别说了,若地上有缝,我定要钻进去躲躲”。
蘋儿咽下糕饼,擦了擦嘴,无情地戳穿了她,“姑娘,你夸济川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沈隽好奇地问。
蘋儿特意清了清嗓子,模仿周静月——“殿下,那庄无祟懂什么画?您随便一笔,都胜他千倍百倍!还有那个纪有容,名字起得不错,实则心眼比针眼还小,您不过是说了他一句‘恐有误读’,竟然跑到韩先生面前告状……有水吗?我得歇一歇。”
第一次听到这些的沈隽唯有钦佩,要知道庄无祟可是圣上都夸赞过的当世大家,也就只有周静月敢这样评价他了吧?
“你是得好好歇一歇,嚷那么大声能不累吗?”将茶碗推至蘋儿面前,周静月对沈隽解释道,“我可没说错,同样一幅画,若说是济川王画的,画院那帮人只会说‘还需勤加练习’,若说是太子画的,他们恨不得立刻裱起来挂在自家厅堂”。
沈隽淡然一笑,一语中的,“比起画,确实更懂人情世故”。
周静月不屑道,“阿谀逢迎”。
“瑧儿。”
“怎么了,姐姐?”
沈隽斟酌着措辞,“你对济川王,究竟是怎么想的?”
十次进宫回来,九次会提到他。若说无意,倒也不像。
周静月没打算瞒她,只是略感诧异,“我还以为,你会先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的婚约”。
沈隽牵过那双比自己的略小一些的手,柔声说,“瑧儿,其实你时常为了周家、为了旁人喜恶而委屈自己,但成婚乃一生之大事,你的心意最重要”。
这番话就像带着花香扑面而来的暮春之风,柔软得令她鼻头一酸,委屈汹涌而至,“姐姐,他们都说我娘就是太随自己的心意才害人害己,可我知道……不是那样的”。
她的母亲被人蒙骗,以为自己与周文棣是两情相悦,欢欢喜喜地从钟州嫁了过来,怎料新婚当日那被辜负的女子投河身亡,从此她的母亲背上了毁人姻缘、害人性命的污名。
她在夜里梦见过母亲走的那天,天色昏暗,床帐垂下,遮住了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女子,宜娘将她抱在怀里,低声说,“姑娘,夫人睡着了,我们别吵醒她好不好?”“好”,她乖巧地点头。宜娘以为她不懂,背过去悄悄抹泪。其实,她只是害怕——如果自己吵嚷或大哭,母亲却一动不动,那么她该怎么继续骗自己“母亲只是睡着了”呢?
后来,宜娘给她梳头,一面梳一面说,“我们姑娘往后要寻的郎君,模样、才学倒是其次,首先要人品端正,待姑娘好”。
“不是有很多人都说父亲‘人品端正’吗?”她困惑地问。
“呸”,宜娘顿时觉得晦气,过了一会儿又说,“那首先就一条,要待姑娘千好万好”。
千好万好,是有多好呢?她看了看人群中对自己避之不及的司空烜,心说,要教太后失望了,她的如意郎君肯定不是太子。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永宁侯的小儿子从初春的池水里捞上来,待闹哄哄的人群各自散去,她握着两条被风轻轻吹动的发带站在原地,头发乱糟糟的,像咬了恶人后一时无处可去的幼犬。这时一名身着蟹青色圆领窄袖长袍的宫人走上前来,弯下腰看着她说,“周二姑娘,我帮您梳个新发髻可好?”
宫人的手很巧,两三下便帮她重新梳好头发,周静月道过谢,才知她名唤采蘩,是玉章宫谢贤妃的侍女。像是看出了周静月的疑问,采蘩笑说,“我可不是到思齐殿偷懒来了,而是受人所托”。
是谁?她刚想张口接着问,余光瞥见花丛掩映下一闪而过的袍角。
“原来如此,请替我谢谢殿下”,方才只有司空晔不在场,她原以为是他喜静,不爱凑热闹。
没想到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包括永宁侯的小儿子是怎样扯掉她的一条发带后慌张跑开。
再后来她与他日渐亲近,她随着自己的心做了很多事,成了太子他们口中“骄纵的女子”,只有司空晔对她的态度不曾变过。
“姐姐,或许我的心早就有了偏向,就像我娘当年一样。你说得对,成婚之事最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心意。”
不仅是她的心意,还有他的。
思齐殿,今日无课,殿中只有一人伏在案前。
一阵儿馨香飘过,司空晔的视线中多了鹅黄的裙角,抬头见到的是少女明艳的笑脸,“你怎么有空过来?”他放下画笔问。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
“既然你不是讨厌我,那从醴山回来为何要躲着我?”
“……没有别的问题了吗?”
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轻易说出来,没关系,她有的是办法。
“有!我问你,若我与太子成婚,你应当唤我什么?”少女抱臂而立,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两个字似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又或者是那个既定的未来压得他如此狼狈,他低下头,想要藏起自己的酸涩,口中答道,“真到那一天,我自会那样唤你”。
“是吗?今日说不出口,明日就能说出口了?”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司空晔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为了皇兄的江山稳固,她与自己之间已无可能。
好笑的是,满朝文武,不乏英才,却将稳固江山的重任压到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子身上。
周静月搬来圈椅,坐到他面前,拿起画笔在笔舐上掭来掭去,视线落在笔尖,对他说,“殿下,你的人物画向来只画最为要紧之人,那以后会不会画我呢?”
“我……”
“你想清楚再说,我只会问这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