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近十月，寒风卷走庭前落叶，蘋儿将手揣进袄袖里，缩着脑袋快步走向周静月的卧房。铜镜前的女子早已穿戴整齐，伸手取过一只比巴掌略大的牙雕匣子，里面叠放着一方绣着碧色牡丹花的锦帕。
三年前，春。周府添丁，继室姚氏生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儿子，周文棣自然是异常欢喜，连带着看自己的女儿都顺眼了不少。
“月儿，要抱一抱琮儿吗？”快要入夏，周文棣拿布老虎逗弄着孩子，姚氏也低头逗了会儿怀里的孩子，抬头看见周静月就站在门前瞧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便招呼她过来。
“周琮”，孩子的名字是周文棣起的，与她不同，这个孩子是在双亲的期待中降生的。她的手用力抓着门框，所有的指尖都有一圈白，一根碎木屑像刺一样扎进她拇指的指腹，周静月在迟钝的疼痛感袭来时松开手，摇摇头，“还是不了。母亲，我手上没轻重，怕伤着弟弟”。
这是实话，小小的婴孩看着一碰就碎，她真怕自己一不小心摔着他。可落在周文棣的耳中，便多了一层意思。他板起脸训道，“整天在外面算计别人还不够，现在连你弟弟也要算计！”
“小小年纪，自私自利，和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文棣犹在喋喋，周静月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若我真是与我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在我的面子上，您也能少挨舅父几拳，不是吗？”
“你！是谁教得你如此放肆？白读了那么多书，竟连基本的孝道都丢得一干二净！”
“身上流的是谁的血，自然不用教，也能学会谁的行事。您说我不孝，不如去问问祖父，您是孝还是不孝。祖父让您善待我母亲的时候，您可曾听他一言？”
“你……”周文棣欲言又止。程氏去世时，周静月不过四五岁，不哭也不闹，于是他一直以为她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也什么都不会记得。如今往事被翻出来评说，所有辩驳的话卡在嗓子里，最后只剩恼怒，他拍着桌子，冲着门口的女儿大喊，“给我滚！”
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到了孩子，姚氏慌忙抱着他起身，边哄边朝着屏风内走去。周静月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身后是她怒火久久未消的所谓“父亲”。
“姑娘，我们去哪？是去沈姑娘家吗？”蘋儿的眼睛亮晶晶的，晃着周静月的胳膊问。
“不——是——”生怕蘋儿听不清，周静月故意凑近了些，将每个字都拖长了来回答。
听到这话的蘋儿瞬间蔫了，嘴里嘟囔着，“去沈姑娘家多好啊，街上也没什么好玩的，我还跟芳春约好了……”
“你是想吃隽姐姐做的糕饼才对吧！”
“那、那怎么啦？”蘋儿很不服气，“每次都是姑娘吃得最多！”
“我也没说自己吃得少呀。”
……蘋儿表示不想再跟她讲话了。
“好啦，我们成天吃隽姐姐的糕饼，这回去沈家总得给她带些物件吧？”
“是这个道理没错”，蘋儿点点头，猛地反应过来，“姑娘你怎么不早说啊？”
周静月望望湛蓝的天空，望望新开的酒楼，突然拍了下蘋儿的手，“你瞧那个簪红色杜鹃花的男子，是不是有些眼熟？”
“那好像是……柳公子？对，就是沈姑娘未来的夫婿，柳添柳公子”，两人贴着墙根弯着腰靠近了些，蘋儿又瞧了瞧，颇为不解，“他在傻笑什么？”
“谁知道呢。”
柳添从李家首饰铺里走出来时脚步轻快，边走边笑，惹得身旁的仆从看了他好几眼，诚实地说，“公子，咱还是别笑了，怪吓人的”。“你懂什么？”柳添驳了他一句，心说隽娘的喜好，你们这些人怎么可能懂。
一想到沈隽收到自己送的礼物的反应，柳添忍不住又傻笑起来。
“时候不早了，我们快走”，不再管柳添的闲事，周静月与蘋儿商定分头行动，很快就买齐了东西，前往沈宅。
亭边一株栀子芳香四溢，沈隽正低头检查着手上的锦帕，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瑧儿”，她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果然，周静月的声音响了起来，“哎呀，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吗？”
“好，我重新说——站在我身后的可是瑧儿？”
“没错，正是我！”
“沈姑娘，沈姑娘，还有我呢。”
“我想想……可还有蘋儿？”
“猜得太对了，沈姑娘好厉害。”
芳春端着一碟糕饼过来，感叹道，“三位不搭个戏台真是可惜了”。
沈隽收起锦帕，对着蘋儿说，“今日这个叫‘隰荷酥’，是我新做的，尝尝看”，接着对周静月说，“瑧儿，你绣的东西呢？”
只是询问，没有训斥，周静月却心虚地低下了头，一旁吃着隰荷酥的蘋儿不由得替自家姑娘捏了把冷汗。
周静月假装很忙地将袖子翻来翻去，最终翻出了一个纹样简单的香囊，她将香囊递过去，不敢看沈隽的神情，“这不是绣得很好吗？”“一点儿都不好，跟姐姐的完全没法比。”“可我就是觉得很好，云卷云舒，恣意洒脱”，沈隽将香囊系在腰间，站起来展示给周静月看，“怎么样？”
“好像……还不错”，周静月找回了些信心，鼓起勇气问，“那姐姐打算送我什么呢？”
各绣一件，送给对方，这是她与沈隽约好的。
沈隽拿出锦帕，上面绣了一株绮园独有的碧色牡丹花，花色罕见，清雅别致，至于为何选择此花，她说，“绮园纵有万紫千红，只有这碧色牡丹与你最为相配”。
“瑧（zhen,一声）儿”是程氏给静月起的小名，程氏去世后，只有沈隽会这样叫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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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方旧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