伋淼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回手边那沓资料上。
关娜尘，洛林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独立音乐人。出道三年，发行过一张EP、若干单曲，词曲几乎全部自己包办，《倒数》的词曲作者兼原唱。
资料里还夹着一张她大学时期的照片，披着长发坐在窗台边，怀里抱着一把吉他，大概是在作曲。阳光从侧面打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几乎透明，耳后碎发落下来几缕，她嘴唇微微抿着，有着说不出的专注和好看。
伋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门被敲了两下，他回过神。
助理走进来，手里端着另一沓资料。
“伋总，这是您刚才要的另一位戴睿西的资料。”
伋淼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戴睿西的履历比关娜尘光鲜得多：选秀出道，签约大厂牌，发过两张销量不错的专辑，综艺常客，微博粉丝八百多万。他翻到第三页就看完了，把资料递还给助理。
“她俩有什么矛盾？”他问，“这个戴睿西，为什么跟关娜尘过不去？”
助理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来的，闻言立刻答道：“戴睿西的工作室当初想买关娜尘那首《倒数》的版权，关娜尘没卖，后来那首歌在短视频平台爆了，两边粉丝为这事撕过好几轮。”
“但这只是粉丝表面上看到的。”他顿了顿。
伋淼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关娜尘和戴睿西是同一届洛林音乐学院的学生，关娜尘是作曲系的，戴睿西是声乐系的，两个人在本专业都很优秀，大二那年，学校举办的校园歌手大赛上，作曲系的关娜尘PK掉了声乐系的戴睿西。从那之后戴睿西就盯上了关娜尘。”
“更重要的是，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偶像，就是这个人，万林。”
伋淼偏过头，看了一眼助理递过来的平板，上面的人正是这档综艺里那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嘉宾。
“她俩当初报考洛林音乐学院，多少都和万林有关。”
助理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像是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密：“大四那年，万林想做一个个人音乐项目，需要找一个年轻女声来合作一首歌。洛林音乐学院推了几个学生去试音，最后这人在关娜尘和戴睿西之间，选了关娜尘。”
伋淼没说话。
“据说那次合作的效果很好，关娜尘在毕业前确实因为这个项目小火了一把。戴睿西从那以后就没再提过万林前辈的名字，在公开场合也从来不说自己曾经视万林为偶像，但私底下，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她从来没真的翻篇过。她不止一次跟身边人说过，她哪里都不比关娜尘差，凭什么万林选关娜尘不选她。”
伋淼淡淡地“嗯”了一声。
助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不过说起来，关娜尘那时候确实挺可惜的。大学还没毕业就和这种级别的歌手合作，流量都堆到门口了，结果硬是没接住。”
“什么原因？”伋淼问。
“不是因为她不会经营流量。”助理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听一个圈内人提过，说万林当初选她，其实不纯粹是因为她唱得好。关娜尘的作曲能力在同届里是最突出的，万林看中的是这一点。合作结束后，提出想把她签到自己公司，让她专门给他写歌。等于说，唱歌是幌子，真正想要的是她写歌的能力。”
“她拒绝了？”
“拒绝了。”助理点头，“估计是不愿意被圈在万林背后当枪手。万林那是什么级别的人物，面子挂不住，后面所有的合作就都断了。本来谈好的后续资源全部撤回，关娜尘就这么被晾在了一边了。但她从头到尾好像也没跟任何人解释过这件事。”
伋淼的目光动了一下：“也没告诉戴睿西？”
“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助理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伋总，还有件事。刚才您在后台监控室看视频的时候，我偶然听到制片人在走廊打电话，对面好像是戴睿西的经纪人。”
伋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听那意思，戴睿西工作室好像早早就替她打点过了，想让她在第一轮竞演和万林分到一组。制片人刚才电话里跟那边说，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儿抽签的时候会让戴睿西第一个抽，能确保她抽到想要的那个球。”
“怎么确保？”伋淼问。
“好像是在万林的那个球里放了个什么小玩意儿，戴睿西手心里有感应器之类的东西，摸到了就能认出来。这种小动作直播观众看不出来，镜头切过去也就几秒钟的事。”
“抽签顺序怎么定的？”
“按大合唱的舞台站位顺序。”助理说，“关娜尘的站位在最边上，所以……”
“她又是最后一个？”
“是。”
伋淼没再说什么，他把手里那沓关于关娜尘的资料合上，放在桌面上，动作不重，表情很淡，但助理知道，每次伋总露出这种不动声色的冷脸，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于是他福至心灵地凑近一步，小声说：“伋总，您要是想感谢关小姐，让导演多给点镜头，多分几句词，还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要不我去帮您暗示一下？”
伋淼转头看他，目光很淡：“不用。”
助理以为他是抹不开面子，连忙又说：“这种事儿我有经验，保证不显山不露水。”
“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了？”伋淼抬抬眼皮。
助理立刻闭嘴了。
他在伋淼身边工作了三年，分得清什么是老板的玩笑，什么是再往前一步就会踩到的红线，于是他乖乖把嘴抿成一条线，退后半步，不再说话了。
*
戴睿西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沉默地滑着手机屏幕。
【关娜尘那两句过渡词处理得太绝了，真的是词最少但存在感最强的一个】
【音色好干净啊，这姐们为什么一直不红】
【从今天起我是关娜尘的路人粉】
【说真的，戴睿西那段主歌也不差，但比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助理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敢说话。戴睿西尽管脸上没有怒意，但精致的妆容底下已经透露出极度的不愉悦。
她关掉手机屏幕，语气冷冷地说：“两句话能听出什么来。”
助理接了一句“就是就是”，然后识趣地拿起水杯去接水了。戴睿西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化妆镜里自己的脸上。
那张脸依然好看，依然不比任何人差。
她想起大三那年站在试音室里，万老师听完两个人唱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她说：“睿西，你唱得很好，但这一次，我想试试关娜尘。”
所以这一次，当她听说万林前辈要来参加这档音综，她毫不犹豫地推掉了其他所有档期，就是为了让所有人，尤其是让万老师看到，她的唱功、舞台表现、商业价值，哪一样都不比关娜尘差。
她要让万老师知道，他当初选错人了。
抽签环节布置在演播厅中央。主持人拿着话筒走到舞台正前方，身后降下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第一轮竞演·双人合作舞台”的字样。
“各位老师，第一轮竞演的赛制是这样的，两人一组合作一首歌，一共四组，两两PK，票数高的那一组直接晋级，另一组进入待定区。分组方式，我们采用抽签。为了保证绝对的公平公正，我们准备了一个三百六十度全透明的抽签箱，让现场和直播间的所有观众都能看到每一个签。”
主持人示意工作人员把一个透明的正方体箱子推到舞台中央。箱子是亚克力材质的，六个面全透明，里面装着七个颜色相同的球，每个球里面塞着一张写有搭档名字的小纸条。
台下立刻响起了起哄的欢呼声，弹幕也开始滚动——“抽签！刺激！”“想看万西同台！西西冲啊！！”
主持人举起手，眨眨眼：“好了，那我们有请第一位……”
戴睿西的脚已经迈出了半步。
她站的位置在主持人的右手边，经纪人和她说，公司已经帮她打点好了关系，到时候主持人会自然且顺理成章地把抽签盒子第一个递给她，让她第一个抽，然后剩下的人会按照舞台的站位依次抽选。
手心里那个微小的感应器已经被她捏得微微发热，万林老师的那个球里装了小接收器，她只需要把手伸进箱子里，装作随意地摸一摸，就能感应到轻微的震颤，然后精准地拿起那一个。
她连走向前辈时该露出的笑容都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了。
“抽签顺序，就按照刚才大合唱的舞台站位，从最边上开始抽。”
戴睿西的脚步停在了半空中。
她转头看向主持人，眼睛瞪得老大，可对方正微笑着看向舞台最左侧的关娜尘，眼神甚至没有往她这边偏一下。她又慌张地看向站在台侧的总导演，但王导低着头在看手里的流程表，像是在确认什么临时更改的内容，一样没有抬头。
按照刚才大合唱的站位，关娜尘在最左边，而她在偏右的位置，从最边上开始抽，那就意味着关娜尘会第一个抽，而她，几乎就是最后一个。
靠……怎么回事？不是和节目组打好招呼了吗？
她内心咒骂了一句。
关娜尘被主持人叫到名字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走上前去，把手伸进透明箱子里，随便抓了一个拿出来，拧开，展开里面的纸条。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然后抬头，目光穿过舞台中央，落在戴睿西身上。
“戴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