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侍女说阿郎与夫人起争执,张娆放下手头事就往正院赶,看到林建军握刀横于颈边,登时吓得六神无主。
这架势比前几年还骇人。
再看叔父身旁那个被堵嘴蒙眼,颈侧也贴着把刀的俊美青年,直觉告诉她今夜事涉尊长内帷,不是她一小辈所能掺和。
周素清和余顶天乘步辇而来,下了辇着急忙慌往里走,打眼扫过院中荒唐对峙场景,瞬间明白闹这出的原因。
这死姑娘怎么又偷.人?
心知张娆此刻忐忑不安,周素清出声呵斥她快点离开,也叫匍匐于地的侍女全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踏出垂花门,张娆和迟来的江兰因打照面,好心地冲他摇了摇头,坐上步辇离开是非之地。
江兰因赶忙原路返回。
周素清走向扶柱而站的裴静文,瞧她脸色惨白像去了半条命,长叹一声咽下到嘴边的重话,温声细语劝她认个错服个软。
裴静文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只一个劲摇头说不出话来,瞳眸中蒙上厚重的惊惧震颤,身形也愈发踉跄不稳。
余顶天放轻脚步往前靠,离林建军只剩三步之遥。
背后好似长了眼睛,林建军猛地扭头看向来人,面部筋络显现暴起,双目赤红仿佛才厮杀过一场,音色夹杂着嗜血的压抑,刀刃也朝皮肉压了压。
“滚。”
裴静文只觉全身力气被抽空,两条腿止不住发软发虚打哆嗦,胳膊不自觉抬起朝前伸,像是竭力阻止可怕的事。
若非周素清紧紧攫住她腋窝,施与一股向上的力把她架起来,恐怕她早就跌跪到地上。
“不、不要……”
眼睛被蒙了厚实黑布,王行弱的听觉变得格外灵敏,她的声音在发颤,是她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的深切担忧。
他甚至能猜到她此刻神情,此刻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她和那人相伴那么多年月啊……君生我未生。
“你千万小心,莫伤到自己。”余顶天只好装模作样后退几步,和一旁的秋四搭话,“老四你是犯糊涂了罢,哪有在这院里惩戒属下的道理,还不快点把人叉出去。”
秋四无奈扭头扯了扯嘴角,架在王行弱颈边的利刃,却没有半分要挪开的迹象,稳稳地贴着青绿血管。
要他说,这小子确实该死。
白日里他竟想用自己的性命行挑拨离间之事,幸得暗卫及时阻止。
眼下又叫三郎知晓他勾得夫人对他生出几分真情,倘若夫人方才应下剃发出家,哪会闹成如今局面。
林建军复又盯着裴静文,一字一顿道:“你选谁?”
裴静文颤声道:“把刀放下,快把刀放下,等会儿我亲手给他剃发,送他当和尚给我们祈福。”
“晚了。”林建军有些狰狞,“我数三个数,数完你还没选,我只当你选他,要舍了我这条命。”
“一。”
“选犀子。”周素清急声催促,亦是提醒,伸手推了把裴静文,“你听嫂子的话快选犀子。”
身在此山中,一叶障目。
这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与她抵足而眠的枕边人,不是两件衣裳两件首饰,压在身上比泰山还重。
裴静文哪里能及时参透林建军要她做出选择的真实用意,又如何能听懂周素清不好直言的暗示。
“你做主,要打要罚,贬他去做苦役做官奴,随你高兴。人命不是儿戏,我选不出来,也不想选。”
“二。”
“别赌气好吗?我真的不想选。你想怎么发落他就怎么发落,我不多说一句话。你是梁国之主是河东节度使,犯不上自降身份同个玩意儿计较。”
“三……”
最后一声才出半个音,裴静文疲惫地叹了声,眼睛里也满是倦怠之意,
她低声呢喃:“为什么要逼我?”
林建军恨声道:“是你先逼我,你将我逼疯,又反过来倒打一耙。”
“我逼你,我如何逼你?”裴静文眸中迸射出微弱光亮,顷刻间烧成熊熊烈火,声音也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当初我们是散了的,决定同他一起时我们分开大半年,苏勉那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他——我问心无愧!是你自己找上门,是你来纠缠……”
“小祖宗,快别说了。”周素清连忙捂她的嘴。
不知从何处得了力气,裴静文挣脱束缚继续道:“是你为和我重修旧好认下他,现在一哭二闹三上吊又为哪般?”
她果然变了心。
林建军脑海中蓦地浮现这句话,只觉万道惊雷铺天盖地劈落,将血肉与魂魄劈得灰飞烟灭。
“少东拉西扯。”他咬牙切齿,“你选谁,我只问你,到底选谁?”
“选选选,我选你娘的头!”裴静文步履匆匆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握着凤凰短刀,刀尖直指左边胸口,“你要我的命还是继续胡闹?”
林建军脸色微变。
“你选,选呀!”她叫破了声,仿佛被逼至绝境几近癫狂无畏,锋利刀尖时不时擦过绸衫,留下细微却又触目惊心的痕迹,“我叫你选,耳朵聋了,快选!”
恐她伤到自己,周素清隔着几步劝她别冲动,余顶天也劝着林建军。
一人立在屋檐下,一人立在庭院中,隔着经年累月的爱恨遥遥相望,世界在这一刻褪色、模糊,那些劝说与关心化作嗡鸣。
他们用过往制成武器,刺进彼此血肉,扎得恋人体无完肤,鲜血渗透绸衫把衣裳染成血衣。
“你说,这算不算殉情?”
林建军有气无力地扯起嘴角,笑容似释然又似解脱,横刀在颈边划开道细小口子,暗红流入泛着寒光的利刃。
他铁了心了!
寒意从脚心直窜头顶,又从头顶向四肢百骸蔓延,裴静文甚至连呼吸都忘了,惨白的脸颊憋得有了血色。
“哐当——”短刀落地。
裴静文迈开腿,不知是软了骨头,还是没看见台阶,直挺挺栽倒,滚落三层阶梯。
林建军几欲拔腿,咬舌忍下。
她不敢拖延,不敢叫痛,连滚带爬继续往前走:“我错了,三郎我错了,放下刀,把刀放下好吗?”
“这声三郎唤谁?”
“你。”
“你是谁?”
“林建军。”
“静文,你选谁?”
“选林建军,我只选林建军。”
林建军眼睛钉在她脸上,生怕错漏任何一个表情:“再说一遍,选谁?”
“选你,林建军,我选你。”裴静文亦牢牢盯着他。
这一刻她终于清楚认识到,他在她心中的分量,乱花渐欲迷人眼,而他是深植她心里的参天巨树。
她踉踉跄跄来到他身前,夺过横刀用力掷到地上,捂住还往外冒血珠子的伤口,泪如泉涌模糊视线,凭本能对着朦胧高大的身影,又踢又打又抓又挠又咬又骂。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飞到九霄云外的魂落回原位,拉扯她的身体向下坠落,林建军连忙横臂箍住软若无骨的腰肢,把人往怀里带,拥着她回屋。
周素清轻拍心口念了声阿弥陀佛,挽着余顶天跨过垂花门,秋四拖着失魂落魄的王行弱紧随其后。
早在两人持刀对峙时,蒙住眼睛的黑布便被扯下,他亲眼目睹她跌跌撞撞走向那人。
明明她只要看他一眼,就能发现他颈上也有道口子,血流出来染红衣领。
她一分一毫注意力都没分给他,是他痴心妄想得太厉害。
“真要他性命?”周素清不忍地瞧了眼王行弱,也是个可怜孩子,卷进那两个不省心的中间。
秋四冲内院努了努嘴道:“等明天那两位起了再看。”
莲花烛台积满红烛,凌.乱的床榻上一趴一坐着两人。
裴静文枕着胳膊脑袋朝外,鼻尖擦过身旁人手臂虬结的青筋,湿漉漉的发黏在半边脸颊,卷翘眼睫微微垂下,细汗密布的脸颊透着疲累。
林建军打着赤膊半倚床头,精壮上身找不出一块好地,胳膊环住尚未休息好的女郎,粗糙掌腹覆上红润脸颊,指尖爱怜地描摹她的轮廓。
“就当是我自私。”沙哑音色中含着可怖的慾望,“后天随我去潞州,我活一天,你等着家里来接,要是哪天我兵败,只能怪你命不好,老天爷见不得咱俩天人永隔,要你陪我共赴黄泉。”
爱人就是爱人,爱人不是亲人。
他和她不是亲人,即便他老去,他也只是她的爱人,她的丈夫。
“好。”她缓缓阖上眼眸,“明天送他去我阿兄那儿罢,给他金银保他后半生富贵平安。”
“不行。”
裴静文喃喃低语:“还是不肯放过他吗?”
林建军说道:“他本家姓呼延。”
梁国只有一个姓呼延的能被他记住——忠定军都知兵马使呼延敬。
“他是呼延敬的儿子?”
“嗯。”
“那送他去阿策那儿,或者送到望舒那里也行。”
“随你。”
一轮又一轮无休止地掠夺,四更过后两人才收拾干净歇下,枕着个一臂长的凉爽竹枕,脑袋挨脑袋面贴着面,呼吸热气尽数扑到对方脸上。
“你只给我一个选择。”黑暗中响起困倦的声音,冷静下来后,裴静文终于明白他的意图。
林建军拍拍她背脊,温声道:“夜深了,快些睡。”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你舍不得也不敢死,就像我舍不得也不敢死,”脸颊在这时传来轻微刺痛,她的牙齿赌气般嵌入颊肉,“一把年纪还学人任性,以后要是再敢这样吓唬我,小心我咬烂你的脸。”
愉悦的笑溢出喉咙,林建军低低地笑出声来,搂着她的臂膀愈发收紧。
如果权势不能带给他圆满,那他拥有权势还有何意义?她只能选择他为她选好的路。
走近他,靠近他,选择他。
幸好,她与他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