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第 328 章

林建军冷着脸,甚是骇人。

裴静文靠着床尾的黄花梨斗柜,身子有了依托,心也安了不少,怕他突然间犯浑,仍是略带戒备盯着他。

他提过要求,不许夜宿外宅。

林建军没说话,径直走向楎架,拢过轻薄夏衫抱到裴静文身前,一件件给她穿戴好,再蹲下来帮她穿上鞋袜。

不知是轻拿轻放的缓刑,还是隐忍不发的秋后算账。裴静文心里犯嘀咕。

他牵着她去墙角洗漱,随后按她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檀木梳为她梳头,像从前熟练地编了条麻花辫。

许久不做,也不见他生疏。

路过跪在地上的王行弱时,裴静文目不斜视没敢投去眼神,怕林建军捕捉到她的目光,撕碎单薄脆弱的平静假象。

不一会儿仆役跑到正屋,抹着汗同王行弱说娘子已走远,边好奇地打量他家小阿郎。

小阿郎竟然是外室,怪道说娘子不常在这里住,原来娘子是有夫君的。

而且那夫君通身威仪气度,身边跟着的随从亦霸气外露,一看就不是寻常富家阿郎,怕是还沾着权与贵两字。

王行弱听了没多大反应,保持跪着的姿势不动,仆役伸手要扶他起来,他哑着声呵斥他滚回外院去。

盛夏的烈日斜照进屋子里,漂浮着热浪的光晕打在身上,他却感觉比寒冬腊月还要冷。

他看得清楚,那人忍到头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倒不如……

他拔地而起,直奔刀架而去,咬牙抽出长刀,酝酿片刻横于颈畔,小石块咻的声飞进敞开花窗,打得他手腕一痛。

哐当一声响,长刀落地。

王行弱赶忙弯腰拾刀,将将触碰到刀柄,便被按到地上反剪双手五花大绑。

他扭头看去,是隔壁的书生,逢年过节时曾依礼互送节令佳品,两人有过几面之缘。

书生掏出手帕堵他嘴巴,轻蔑地拍拍他脸蛋道:“想拿命挑拨阿郎和夫人感情,也不看自己骨头几斤几两。”

在街头小摊胡乱吃了碗馄饨,林建军带着人往幕府隔壁的观星台去。

孙若初站讲台上滔滔不绝——是水利工程方面的内容,两人立在窗外听了片刻,踱步到旁边厢房暂歇。

裴静文悬着心,不知该说什么,嘴巴张了又闭。

“观星台确实不错。”林建军端起茶盏刮了刮盖沿,公事公办的语气,“皆是实干人才,假以时日可当大用,造福一方黎民。”

裴静文得意地扬起唇角,接着又听见他漫不经心说:“不知能否扛住官场相斗。”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即便是同窗也分关系好坏。”裴静文当然要维护学生,“或许出个两手抓的人物呢?”

林建军笑道:“是这个理。”

后面两节是裴静文的课,和孙若初的实用课不同,她所教更多是理论上的知识,用数学带他们认识世界。

林建军负手立窗外,讲台上的身影逐渐和国公府里的教书先生重叠,一举一动充满专业的自信。

多年过去,倒是干回老本行。

他视线扫过台下的学生,许是所学内容比较枯燥深奥,除了杨天爱听得津津有味,其余人托腮昏昏欲睡。

林雁门更是直接趴下梦周公,还不如搁府里跟着鸿儒读书,学些治国理政的学问。

观星台只上午有课,林雁门头一个冲出教室,活像她姑姑小时候,林建军躲门边逮住她衣领。

林雁门转头要骂,看清是谁立时换上嬉皮笑脸,讨好地叫着小阿翁。

陆续离开教室的学生听她喊人,纷纷诚惶诚恐作揖问安。

对着半大孩子,林建军同他们说话颇为温和,又以梁王身份提点两句,要他们勤学苦读做国之栋梁,将来还等着重用他们。

少年们激动地躬身应喏,由王后创立的观星台,果然是登天的好去处,不枉家里汲汲营营送他们进来。

林雁门不想过早回府被念叨,嚷嚷着要看傀儡戏,林建军索性包下整座戏楼,请来往行人看半天的戏,也算得上与民同乐一场。

裴静文有睡午觉习惯,歪靠雅间小榻听着嘈杂人声,不知不觉熟睡过去。

林建军吩咐亲兵把上蹿下跳的林雁门带到隔壁雅间,默不作声翻看暗卫送来的起居录。

三月廿二,后与王氏牵手同游,共食甜羹,后为王氏画风车糖画。

三月廿七,后夜宿外宅。

四月初九,后与王氏同游,入雅间观俳优戏,发髻微乱而出。

四月十三,后夜宿外宅。

四月十七,后夜宿外宅。

林建军呼吸微窒,囫囵翻过剩下几页起居录,短短两月后夜宿外宅出现十三次,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这还仅是她打晋州回晋阳后,之前夜宿之数恐怕不知凡几,林建军只觉胸腔内有团火在烧。

好,真是好得很!

她又辜负他的信任。

裴静文是被捂了嘴弄醒的,火气刚冒出头想起自己理亏,抬臂环住衣衫周整的男人,指尖顺着领口伸进去,一摸便是汗.津.津的皮.肉。

她也出了满身汗,黏糊糊的,痛快之余有点难受,眉心不自觉微蹙。

落入才看过起居录的男人眼里,就成了心不甘情不愿的证据。

他愈发狠硬,直叫她半昏过去,方才肯罢休,低声吩咐人套车,拿轻薄披风裹着人先回幕府。

趴汤池里洗去黏腻汗水,裴静文身上恢复清爽干净,和林建军并排坐檐下纳凉闲话。

听他与往常别无二致的语气,料想夜宿外宅的事应是过去,早上起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摇着蒲扇和他说话。

十九的月亮还是很圆,照得庭院深处亮堂堂的,她盯着树梢头暂落歇脚的鸟雀,一时间看得出了神。

“我真是疯了,尽会容许如此不成体统之事发生。”林建军突然来了句。

神游天际的裴静文一下子清醒,僵硬地扭转脑袋望向他,又觉得本该就是这样,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

裴静文唇瓣蠕动,想说那是因为他那时作践她,惹怒她动分开的心思,怕她不肯回头不肯原谅,不得不咬牙退让一步。

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归根结底,是她先犯错。

她也莫名其妙说了句:“潞州的仗打得很顺。”

林建军说道:“看过军报?”

裴静文两手一摊:“猜的。”

要是战局不顺,他没空回晋阳,更没心思和她纠结儿女情长。

倘若顺利入主东都洛阳,他离那个位置也就半步之遥,醒掌天下大权,眼里更加容不得沙子。

她主动道:“送他离开罢。”

林建军轻笑,语气骤然凛冽:“没那么美,你亲自给他剃度,送他出家为你我夫妻诵经祈福。”

裴静文惊愕道:“什么?”

林建军一字一句道:“给他剃度,送他侍奉佛祖,”他又笑了声,怪腔怪调的,“难道还想留着发,好叫他去祸害其他恩爱夫妻?我不杀他已是格外开恩。”

裴静文蹭的站起来,来回踱步,大蒲扇摇得呼呼响。

“说到底他是乐乐的人,”她绞尽脑汁思考对策,“要不送他回布日古德王庭,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他。”

林建军说道:“十年之期已满,我一直想要北蛮那数万匹良马,”说着仰头笑看她,“放心,你姐们和你姐们的姐们,还有你姐们的男人,我一根汗毛不动。”

高瑕月和斛律布赫的儿子额日敦巴日他都养着,多养个北蛮又何妨,正好将来放回北狄窝里斗。

深知布日古德不是他对手,裴静文软了语气说道:“他那么小就被父亲扔下,后来右手又被人打断,被卖给章灵学了些乱七八糟的,看在他命运多舛可怜的份……”

“可怜?”这两字出口的瞬间,激得林建军胸膛剧烈起伏,“他可怜,我不可怜?”

心疼是爱的开始,比身体上的背叛,可恨千倍万倍。

他也站起来,面目狰狞。

“三岁险些沦为生父饱腹肉,在绩溪乡下被乡贤小吏欺压,入京遭世家子嫉恨欺凌,连累阿嫂差点一尸三命。”

“自小视为君父的天子,以叛国罪腰斩我如父如兄的兄长,害得慈爱如母的阿嫂烈焰焚身,毕生挚爱的妻子被至交欺辱。”

“自己也沦为脊断筋折的废人,不能自理终日与恶臭为伴,那年洛阳城外为见你一面,三日滴米未沾滴水未进。”

“这些年豁出烂命南征北战,身上大大小小伤痕刻骨,忠心耿耿的亲卫枉死塞外,情同手足的阿弟横死潞州。”

“你觉得我过得很好是吗?”

裴静文流着泪疾步近前,抚着坚毅哀绝脸庞喃喃道:“我不是这意思,你别多想,我就是容易心软罢了。”

林建军抓住她手腕道:“你的心软只能用在我身上。”

裴静文说道:“我只爱过你,”那道灼灼目光似要将她烧穿,“可他毕竟跟过我几年,还那么年轻,你堂堂梁王何必同一个卑微面首……”

“我有权势就该让他?”林建军毫不客气打断她的话,“听你的意思,我这梁王做得很痛快?”

他转身进到寝室,抓起个什么东西大步出来,将那东西狠掷到地上,玉屑刹那间飞溅覆住那块青砖。

是梁王印。

庭中侍女默不作声跪地叩首,祈祷能劝架的快点赶来。

林建军戟指裴静文道:“你真当我爱当狗脚梁王?我他妈要这个天下做什么,是能传给子孙万世辉煌还是咋?”

裴静文也来了气道:“看看这院里的一花一草,再看看屋里摆件陈设,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可供寻常人家吃上几载。”

“还有这院里的侍女仆役,贴身伺候日常起居的就有百余人,给你制吃的喝的穿的玩的用的,哪一房不是几十上百人,加起来少说上了千数。”

“你不想做梁王,谁信?”

“我看你就是仗打得太顺,嫌安生日子过起来没趣,非要闹出些动静,搞得大家都不痛快!”

林建军握拳道:“好,很好。”

裴静文不避凶狠目光道:“在潞州逞完威风,现在干脆耍到家里来了?还是打算像几年前那样,再用你的权势关着我?”

林建军磨牙吮血,鬓边青筋暴突如阴诡的毒蛇,恨不得张开血盆大口,生吞活剥口出恶言的女郎。

“老四!”他厉声大喝。

秋四拖着被五花大绑的王行弱,行至庭中将人踢跪于地,抽出佩刀横在青年颈边。

裴静文怒目道:“你若杀他,我和你恩断义绝,送他离开河东,我这辈子不见他。”

林建军仰头大笑,眉目间不可谓不癫狂,提着她为他亲手铸造的横刀,缓步走到王行弱旁边。

“今天我只要一个答案。”他拔出利刃比着颈侧血管,“我生他死,亦或是我死他生,静文,阿静,乖乖儿,你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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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末梁初
连载中白夜遇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