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军令,亦是王令。”
与林建军吵得有来有回的林望舒,听到这话当场愣住,好半晌,她躬身抱拳应了声喏,攥住高滔胳膊大步离开。
深春阳光照过屋檐,将屋里屋外切割成阴阳两界。
林建军背光而站,裴静文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又感觉什么都看见了。
她轻叹道:“望舒伤心了。”
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相依为命,两人嘴上调侃他们是便宜姐弟,实际上早已比血亲还亲。
他们政见不合时吵架打架都有,闹完仍是手足至亲,主与臣之间纯粹的下令领命,今天还是头一遭。
林建军情绪难辨,声音极低:“总是要习惯的。”
裴静文没听清:“什么?”
“我说今天天色已晚,你明天再动身回晋阳。”林建军牵起她往后院走。
裴静文微微侧头,身旁人许是身处高位太久,尽管面部表情放松,也给人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就像刚才,短短八个字,便叫振振有词的林望舒偃旗息鼓。
“我脸上有字?”觉察到女郎格外专注的目光,林建军垂眸淡扫她。
裴静文沉吟片刻,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口吻:“你越来越像梁王。”
林建军不咸不淡道:“我本来就是梁王。”
裴静文瞥着装傻的某人:“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林建军讶然道:“我该知道?”
裴静文没好气地给他一拳,林建军假装被打出内伤,上身微躬捂着胸口咳出声响,换来一通毫不留情的乱拳。
林建军也不是白挨顿揍,夜里将人抵在床榻角落,直待她两腿颤颤哭喊着求饶,方才大发慈悲饶过她。
第二天用过朝食,裴静文宁愿忍受坐车的颠簸,毅然决然爬上马车。
“依我说还是多留两天的好,”林建军撩起布帘看车中人,“坐车哪有骑马舒服。”
裴静文夺过车帘啪的放下,连声催促车夫快点启程,惹来林建军不客气地大笑。
坐车到汾西的官驿,后面路程裴静文仍是选择骑马,抵达晋阳那天,林耀夏正好坐满四十二天月子。
当年她找望舒要手环修返程号,望舒把所有药剂取出留作纪念,其中就有五支避孕剂。
林耀夏、林光华、林瑛和余路平各得一支,后面三个都是给自己注射,唯独林耀夏用在谢元朝身上。
听林建军说起这事儿时,裴静文忍不住龇牙咧嘴,暗道林耀夏心够硬够冷。
这仅剩的一支,林望舒也不确定离开手环储藏后功效是否稳定,索性拜托裴静文带给林耀夏,用与不用全在她。
裴静文建议道:“大不了这辈子就赖着谢元朝,没必要赌不确定性。”
林耀夏把玩药剂沉默不语。
不知何时起她心思愈发深沉,裴静文无奈地叹了口气,逗了会儿粉雕玉琢的小玄豹,径直往观星台去。
她好久没见杨天爱,不知道这些天来她可有用功。
手臂传来轻微刺痛,接着便是温热轻柔的触感,江兰因含糊地唔了声,睁眼便见山君抱着他的手臂啃,气血登时翻涌起来。
“醒了?”林耀夏抬腿上榻,两条胳膊撑在他耳朵两侧,嘴角噙着笑悬在上方看他。
江兰因想起她今日出月子,刹那间大火席卷无边的荒原,久旷数月的两人滚到一起,衣裳乱七八糟散落地上。
五指挤进披散的青丝一拢,林耀夏按住他脑袋,江兰因像只狸奴乖巧跪到床尾,如得垂怜般小心翼翼吻她。
林耀夏仰面朝天,淡粉淡绿的印花床幔恰好应了三月深春的盛景,她莫名地想去城外山野间放风筝。
不知过去多久,她声音里带着尚未平复的欢愉,哑声叫停忙碌的小夫郎。
江兰因缓缓向上挪,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凤眸,却不想山君推开他坐到榻边,弯腰捡起地毯上堆叠的寝衣。
他从后面拥她入怀,俯首贴近修长颈畔委屈地哼唧:“山君君。”
她乳名是虎,他一贯唤她山君,撒娇时则常在后面再叠个君字。
林耀夏狡黠地眨眼:“昨个儿周婶耳提面命,即便出月子也不能敦伦,最好等月事复潮后再同房。”
事涉山君身体健康,江兰因自然不会再缠着她行事,失落地向后倒去,双手捂着脸不停地唉声叹气。
下一刻他猛地倒抽凉气,微抬脑袋震惊地望向俯身的山君,回神后着急忙慌退后躲开,端过床头茶水要给她漱口。
林耀夏接过茶盏搁回原位,使了拉弓搭箭的力气辖制住他,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
“不行,不可以,不能这样。”江兰因颤着声儿拒绝。
她是翱翔九天的凤凰,震啸山林的山君,他只是空有皮囊的官家衙内,脂粉堆里长大的纨绔膏粱,怎配她做小伏低极尽讨好。
耳畔传来细微抽泣声,林耀夏抬起脑袋困惑望去,她的小夫郎竟是红了眼眶,落下两行晶莹泪珠。
“怎么哭了?”林耀夏怀着不解把人困入怀中,“可是我弄伤你?”
不问还好,一问江兰因直接从悄悄啜泣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活像死了爷娘般伤心。
“难不成真伤到你了?”林耀夏脑袋微偏回忆刚才情形,就算她头次做这事缺乏经验,可她也格外小心不是。
江兰因哭着说:“不许这样,以后再不许这样,这种事合该我来做,你不许做。”
总算弄明白他哭的原因,林耀夏忍俊不禁道:“为何?”
江兰因哽咽道:“反正不行。”
林耀夏轻佻地打量他面色:“难道你刚才不舒服?”
江兰因转身侧卧,避开笔直投下来的灼烫目光,通红耳朵早已出卖他。
“图个新鲜,往后你求我,我也不答应。”林耀夏眉眼带笑,令她怕羞的小夫郎重新平躺,再度低下不可一世的头颅。
怀孕后满打满算安分一年,终于坐满月子得了自由,林耀夏如鱼跃大海鸟入青天。
她欺负完江兰因转头出来,叫上林瑛出城架鹰逐兔,猎到头鹿子在河边烤着吃。
林瑛丢给她一个酒囊:“先前撞见你那小夫郎,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你怎么又把人家逗哭了?”
“他脸皮薄,经不住臊。”林耀夏仰脖灌下几口清洌酒水。
林瑛单手托腮道:“我还以为是因为那件事。”
林耀夏猛拍大腿道:“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她觍着脸凑林瑛身边,笑容瘆得林瑛直搓手膀子,“咱姐俩是不是穿一条裤子?”
林瑛后仰拉开距离,防备道:“快点打住,有话直说。”
“叫其他人沾他身子,说实话我一百个不愿意,但若是你我便不介意。”林耀夏笑盈盈地和她说话。
林瑛没明白她意思:“啥?”
“我把他送给你一年半载,当然不能明着送,得你主动去招惹他。倘若怀上孩子那就生下来,没怀上你便把他还给我。”林耀夏仿佛在说天气很好。
他虽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夫郎,不比其他面首可随意送人,但往后几年确实不是怀孕好时机,而她又不可能禁欲,瑛歌也该有个自己的血脉。
林瑛一口酒直接喷出来,摸着发小额头震惊嘀咕:“怕不是脑子烧坏掉了?”
林耀夏睇着她:“我认真的。”
林瑛眼珠子瞪得老大:“我看你他阿爷真醉糊涂了,不提他是你夫郎,你忘了我十年内不可能受孕?都是做阿娘的人了,正经点罢!”
林耀夏又拍大腿:“真忘了,当我没说。”
“花花儿,他不是低贱面首,我碰不得的。”林瑛恢复从容笑了笑,拔出腰间匕首切下焦香的鹿肉,嘶呼嘶呼吞进腹中。
林耀夏肃然道:“瑛歌你记住,除了阿朝,凡我所有皆为你所有。”
她们自襁褓便认识,她们是要同生共死的,看,连生死都不能分开她们。
林瑛淡笑道:“多久回潞州?”
“等过完生日。”林耀夏五指合拢抓握虚空,下巴微扬狷狂骄横,“该是我的就只能是我的。”
甫一过完生日,林耀夏领着亲兵重回潞州战场,江兰因本想随她同去,到底没拗得过林耀夏,留在晋阳好生看顾小玄豹。
李扶危也跟她去往潞州,她老师张珏还是留在晋阳做文官。
转眼便是酷暑难耐的盛夏,林建军趁战事稍歇回了趟晋阳,入城后直奔观星台,未见裴静文扭头往幕府赶,不想也没看到她人影。
他耐着性子先去看侄孙,再看望阔别数月的周嫂和老余,便回主院等到月上梢头,仍是不见女郎归来。
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提着横刀出府,秋四跟在他身后,喝退欲上前盘问的巡夜兵卒。
他走到那座与幕府两街之隔的二进宅院,立在紧闭宅门前沉默良久。
隔壁宅子里值守的暗卫,在看清他面容的第一眼,两眼一闭迅速进入梦乡。
两人矫健地翻过院墙。
宅院里侍从不多,只有一个守夜的歪靠廊下打瞌睡,秋四一把捂住他嘴,像拎鸡崽拎他至前院倒座房,凭一人制住所有仆役。
天气热,正屋房门半敞。
林建军面无表情走进去,来到半掩的寝室,立于榻前扫过共枕一个枕头的两人,好一对狗男女。
他抽出横刀贴上脆弱脖颈,利刃微斜,隐约可见血迹。
王行弱猛地睁眼,月光穿过花窗照出榻前人面容,半明半昧的脸庞透着森然鬼气,仿佛追魂索命的无常,不由心惊。
林建军收了刀,转身离开。
王行弱抚过颈边伤口思量片刻,小心翼翼松开怀中人爬起来,穿好衣服蹑手蹑脚踏出寝室,果然见那人斜倚外间凭几。
他在他身前跪了下来。
日上三竿醒来不见王行弱,裴静文揉着眼睛走出寝室,身上只穿着睡觉穿的吊带和短裤,亲昵的痕迹若隐若现。
“你怎么跪……”才说四个字,裴静文瞥见斜倚凭几的玄衣男人,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何时回来的?
裴静文呆呆地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就像傻了般,林建军大步走到她面前,连拖带拽给人弄进寝室。